油灯的火苗在沈万江剧烈起伏的胸膛前不安地跳动,将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映照得更加阴晴难测。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滴在手中的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船舱内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外面雨打芦苇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湖浪声,更添压抑。
罗三娘冷眼旁观,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,仿佛在无声地倒计时。阿木则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沈万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,同时眼角余光警惕地留意着舱口那个持刀汉子和外面的动静。
良久,沈万江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般,颓然地向后靠在舱壁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、带着颤抖吐出一口浊气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的挣扎与恐惧并未完全消退,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狠厉与决断。
“他……苏家那小子,真的能保证,我交出东西后,他和罗帮主……能保我无事?能让我沈家在江南的产业……不至于彻底垮掉?”沈万江的声音嘶哑,带着最后的试探与侥幸。
罗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沈二爷,事到如今,还想着保全所有?沈家这些年吞下去多少不义之财,你自己心里没数吗?吐出一些,断尾求生,已是万幸。苏公子要的是沈万山和杨廷轩的罪证,为你沈家正名昭雪,并非要将沈家赶尽杀绝。至于你,”她顿了顿,“交出东西,戴罪立功,或许还能落个从轻发落,保住性命和部分家业。若冥顽不灵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力。
沈万江脸色又白了几分。他当然明白,罗三娘和苏家小子要对付的主要是沈万山和杨廷轩,他沈万江不过是顺带被拖下水的池鱼。但若他顽抗,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的,恐怕就是他这条“池鱼”!
“那……你们要的东西……”沈万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“有些,在我手里。但有些更关键的,在洛阳我大哥……在沈万山那里,或者,只有他和杨廷轩单线联系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,就交多少。”罗三娘不容置疑地说,“与杨廷轩往来的密信抄件?关键的账目底单?当年构陷苏大人的具体计划和执行人名单?甚至……那批‘甲字号’特货的真实内容和去向线索?凡是你能拿到的,对扳倒沈万山和杨廷轩有用的,都要!”
沈万江脸上肌肉抽搐,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。交出这些东西,就等于彻底背叛了沈万山和东宫那条线,再无回头路可走。但不交……
他猛地想起前几日,洛阳传来的密信。沈万山在信中将他痛骂一顿,责怪他办事不力,招惹罗三娘,导致江南局势糜烂,并暗示若不能尽快平息事端,保住江南基业,就要将他这个“无能”的堂弟撤换掉,甚至……家法处置!
一股混杂着怨恨、恐惧与不甘的火焰,在他心底猛地燃起。凭什么?凭什么他沈万江在江南辛苦经营,替沈万山打理这偌大基业,出了事却要他来背黑锅,甚至可能被牺牲掉?沈万山在洛阳坐享其成,勾搭东宫,惹下天大的麻烦,却要他来擦屁股,还要承受家法?
既然你不仁,就休怪我不义!
“好!”沈万江猛地坐直身体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地说,“我手里有这几年沈家与杨廷轩之间部分银钱往来的秘密账目,记录了通过几个秘密钱庄洗白的巨额款项,有杨廷轩心腹的印鉴!还有……当年构陷苏明远时,伪造的那份所谓‘通敌’账册的底稿副本,以及参与此事的几个关键吏员的供状(后来都被灭口了),副本在我这里!另外,关于‘甲字号’特货,我只知道那批货名义上是上等苏绣和官窑瓷器,但实际夹带了什么,只有沈万山和押运的极少数心腹知晓,不过……我有一次无意中看到沈万山与一个北方来的神秘客商密谈,提到了‘辽东老参’和‘高丽秘药’,不知是否与此有关。”
他每说一句,罗三娘的眼睛就亮一分。这些证据,尤其是伪造账册的底稿和吏员供状副本,简直是直插沈万山和杨廷轩心脏的利刃!至于“甲字号”特货的线索,虽然模糊,却也将调查方向指向了更危险的领域——违禁药物走私?甚至……可能与宫廷阴私有关?
阿木也是听得心惊肉跳,将这些话死死记在心里。
“东西在哪里?”罗三娘追问。
“在……在苏州城里,我的一处隐秘外宅的书房暗格里。”沈万江报出了一个地址,“我可以告诉你们具体位置和开启机关的方法。但你们必须保证,拿到东西后,立刻将福瑞钱庄的把柄原件还给我,并且……在对付沈万山和杨廷轩时,尽量将我从轻发落,保住我妻儿的性命和部分产业!”
“可以。”罗三娘干脆地答应,“只要你交出的东西属实有效,福瑞钱庄的事,我可以当做不知。至于朝廷如何处置你,那要看你的立功表现和最终的裁决。但至少,我会为你陈情,苏公子想必也会。”她看向阿木。
阿木连忙点头:“我家公子信中已言明,只求真相与公道,无意牵连无辜。沈二爷若能幡然悔悟,戴罪立功,公子必会如实向朝廷禀明。”
得到双重保证(虽然这保证的效力存疑),沈万江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。他咬了咬牙,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,取下其中两把造型奇特的黄铜小钥匙,又撕下一片衣襟,用炭笔(他随身带着用于记账)快速画下了那处外宅的简单平面图和暗格机关开启步骤,连同钥匙一起,递给罗三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