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西山岛水湾时,天色依旧漆黑如墨,雨势却已转小,变成了细密的雨丝,在湖面上荡开无数涟漪。阿木拖着疲惫不堪却又异常亢奋的身体,跳下船,踩着湿滑的石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山坳的石屋奔去。
远远地,他便看到石屋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,在风雨飘摇的山林中,如同指引归航的灯塔。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,他加快了脚步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橘红的火光和温暖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。唐咏永和秦郎中几乎同时从火堆旁站起,脸上写满了关切与急迫。
“阿木!”“怎么样?没事吧?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阿木反手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喘息了几下,这才走到火堆旁,接过秦郎中递过来的热水,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,感觉冰冷的身体才慢慢回暖。
“唐大哥,秦先生,我回来了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渍(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)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紧张,“成了!沈万江……他答应了!”
唐咏永和秦郎中闻言,眼中精光爆射,但并未立刻追问,只是示意阿木坐下,慢慢说。
阿木深吸一口气,开始原原本本地讲述今夜芦苇荡中的所见所闻。从如何找到红灯船,到船舱内沈万江的挣扎与恐惧,再到他最终交出的筹码——秘密账目、伪造账册底稿、吏员供状副本,以及关于“甲字号”特货的模糊线索,还有那两把钥匙和手绘的地图……
他讲得尽量详细,甚至模仿了沈万江当时的神态语气,将罗三娘与沈万江最后的交锋也复述了一遍。
唐咏永和秦郎中静静地听着,脸色随着阿木的叙述不断变幻。听到沈万江交出的证据内容时,两人都露出震惊与狂喜之色;听到沈万江要求保命保产业时,又都眉头紧锁;听到罗三娘与沈万江最后的低吼争论时,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
“……后来,我就回来了。罗帮主和沈万江好像还在说什么,但我没听清。”阿木最后总结道,将沈万江给的那串钥匙和画着地图的布片小心翼翼地交给唐咏永。
唐咏永接过,就着火光,仔细端详着那两把造型奇特、显然并非寻常门锁所用的黄铜钥匙,又展开那块被炭笔画得有些凌乱、却标注清晰的布片地图。地图上清楚地标出了那处外宅在苏州城内的位置(位于城东南相对僻静的“柳浪巷”),以及书房内暗格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步骤。
“柳浪巷……我记得那里多是些富商置办的外宅别院,确实隐蔽。”秦郎中凑过来看了看地图,沉吟道,“沈万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,倒也合理。”
“钥匙和地图都有了,接下来,就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取出来。”唐咏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脑中飞速运转,“沈万江说他会留在太湖‘散心’几日,稳住‘七爷’。这给我们创造了时间窗口。但苏州城内,沈家的眼线和‘七爷’带来的人必然不少。那处外宅,看似隐蔽,也可能被监视。直接去取,风险太大。”
“罗帮主那边……”阿木提醒道,“她说会派人去取,核实真伪。”
唐咏永点头:“罗三娘必然不会完全信任沈万江,肯定会立刻派人去取,并验证真伪。但我们也需要尽快拿到那些东西的抄本,或者至少确认其内容。这是我们复仇和翻案的核心证据,不能完全假手他人。”
秦郎中忧虑道:“可我们如何从罗三娘手中拿到抄本?她未必愿意分享。即便愿意,传递过程也可能出纰漏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直接从罗三娘手中拿。”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我们可以……自己去取一份。”
“自己去取?”阿木和秦郎中都是一惊。
“对。”唐咏永的目光落在地图和钥匙上,“沈万江给出的地址和开启方法,我们已经知道。罗三娘即便派人,最快也要明日白天才能行动。而现在,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,也是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。我们或许可以……抢在罗三娘前面,先行潜入,将关键证据抄录一份,或者……直接用我们准备好的、特殊的纸张和墨水,进行‘拓印’!”
“拓印?”秦郎中眼睛一亮,“你是说,不拿走原件,只将内容复制下来?这样即便罗三娘的人随后取走原件,我们也有了一份副本,而且不会引起她的怀疑,甚至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们去过!”
“正是此意!”唐咏永道,“沈万江交出的,大概率是账册、供状之类的文书。我们可以用薄如蝉翼的‘薛涛笺’覆在上面,以特制的药水轻轻浸润,再以炭笔或细针小心勾勒,便能得到一份几乎与原件无异的清晰副本。只要动作够快,够小心,不破坏原件,罗三娘的人很难察觉。”
此法虽险,却极具操作性。关键在于时间、潜入的技巧,以及复制的手段。
“谁去?”秦郎中问道,目光在唐咏永和阿木身上扫过。
“我去。”唐咏永毫不犹豫,“阿木刚回来,体力精力都需恢复。我对苏州城内的地形也更为熟悉(通过之前的观察和林掌柜的描述),而且,”他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恢复了不少的内力,“我的身手,应对可能的意外,也比阿木更合适。”
“可是唐大哥,你的伤……”阿木急道。
“已无大碍。”唐咏永摆手,“况且,此事不宜人多,一人潜入,目标更小,行动更灵活。秦伯父,麻烦您立刻准备拓印所需的‘薛涛笺’和药水。阿木,你详细描述一下那处外宅周边的环境,以及我们从西山岛到苏州城,最快、最隐蔽的水路和陆路。”
见唐咏永心意已决,且计划周密,秦郎中和阿木不再反对,立刻分头准备。
秦郎中从他的宝贝药箱里,翻出几叠珍藏的、质地极薄却坚韧的浅黄色“薛涛笺”,又迅速调配了一种干涸后几乎无色无味、却能短暂软化墨迹、便于拓印的特殊药水。阿木则凭着记忆,结合地图,将柳浪巷的位置、可能的进出路线、以及周边街巷的大致情况描述了一遍。老礁头也被请来,询问了从西山岛哪个位置靠岸、走哪条小路可以最快抵达苏州城东南,且避开可能的盘查。
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。窗外,天色依旧漆黑,雨丝渐停,但雾气更浓,正是夜行的绝佳掩护。
寅时初刻(凌晨三点),唐咏永已准备妥当。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(用旧衣物改的)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眼睛。怀中揣着钥匙、地图、薛涛笺、药水、炭笔、细针、火折子等物,腰后别着短匕,手中还握着那柄用布包裹的“洛水”软剑(以防万一)。秦郎中还给了他几颗提神和应急的药丸。
“永儿,一切小心。若事不可为,立刻撤回,保命要紧。”秦郎中再三叮嘱。
“唐大哥,你一定要平安回来!”阿木眼圈发红。
唐咏永对他们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石屋内跳动的温暖火光,然后毅然转身,推开木门,瞬间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气之中。
老礁头已经在水湾边等候,依旧是那艘乌篷船。两人无言,船只离岸,再次驶入茫茫太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