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目的地是苏州城东南方向一处更为偏僻、芦苇丛生的小河汊。根据老礁头的指引,从那里上岸,穿过一片荒废的桑园和坟地,便能避开主路和可能的哨卡,直接抵达柳浪巷的后巷。
船行迅速,老礁头对水道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。浓雾之中,他仿佛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正确的方向。不到一个时辰,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靠在了预定的河汊边。
唐咏永跳下船,对老礁头抱拳示意,然后头也不回地钻入了岸边的芦苇丛,按照记忆中的路线,向着苏州城方向潜行。
黎明前的苏州城郊,万籁俱寂,只有偶尔的犬吠和更夫遥远而沉闷的梆子声。雾气笼罩着田野、村落和道路,能见度极低。唐咏永如同暗夜中的幽灵,凭借着过人的目力和敏捷的身手,避开零星的灯火和可能的路口,在田埂、沟渠和荒草间快速穿行。
终于,天边泛起第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时,他看到了苏州城高耸的城墙轮廓。他没有靠近城门,而是绕到东南角,找到一段年久失修、墙根杂草丛生、且有排水暗沟通过的城墙。他仔细观察四周,确认无人,然后如同狸猫般攀上湿滑的墙砖,借助砖缝和凸起,几个起落,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近两丈高的城墙,落入城内。
城内街道空旷,只有巡逻兵丁沉重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。唐咏永贴着墙根阴影,按照地图和阿木的描述,在迷宫般的街巷中快速穿行。浓雾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,成了他最好的掩护。
柳浪巷果然僻静,多是高墙深院,门户紧闭。沈万江的外宅位于巷子中段,是一处看起来颇为普通、门脸不大的院落,黑漆大门紧闭,门前石狮都有些残破,毫不起眼。
唐咏永没有立刻靠近正门。他绕到宅子侧面,找到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,侧耳倾听片刻,确认墙内无动静,然后轻轻一跃,双手扒住墙头,探头向内望去。
院内是一个小巧的花园,亭台楼阁颇为精致,只是久未打理,显得有些荒芜。正房和东西厢房都黑着灯,寂静无声,似乎并无看守。
沈万江果然谨慎,或者说是心虚,并未在此处安排太多人手,以免引人注目。
唐咏永翻身入内,落地无声。他迅速辨明方向,按照地图所示,找到了位于花园北侧的书房。书房门未上锁(或许沈万江觉得暗格已足够安全),他轻轻推开,闪身而入,反手掩上门。
书房内陈设典雅,书架林立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和灰尘味。唐咏永不敢点亮火折子,只能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,迅速找到东墙第三排书架。
他依言移开那本厚重的《洪武正韵》,果然看到后面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块。他伸手按压第三块砖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砖块向内凹陷。紧接着,他找到书架侧方那尊铜鹤摆件,按照“左三右二”的顺序,小心翼翼地旋转鹤颈。
“轧轧……”一阵极轻微的机簧转动声响起,书架缓缓向侧方滑开尺许,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,以及缝隙内一个嵌入墙体的、黑沉沉的铁匣!
找到了!
唐咏永心中一喜,却不敢有丝毫大意。他侧身挤入缝隙,借着铁匣上那把与手中钥匙形制完全吻合的锁孔透出的微光,将黄铜钥匙插入。
“咔。”
锁簧弹开。唐咏永深吸一口气,缓缓掀开了沉重的铁匣盖。
匣内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账册、数卷用丝线捆扎的卷宗,以及几个密封的信封。
时间紧迫!唐咏永迅速将怀中的薛涛笺和药水取出。他先小心地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,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,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注,正是沈万江所说的与杨廷轩的银钱往来秘密账目!他立刻将一张薛涛笺覆在上面,用特制药水轻轻喷湿纸张,待其微微软化,再以极细的炭笔,沿着账册上的字迹轮廓,快速而精准地勾勒起来。药水的作用使得墨迹微微晕染,透过薄纸,痕迹清晰。他手法极快,几乎是一目十行,勾勒完一页,立刻小心掀开,覆上第二张纸,继续勾勒下一页……
接着是那几卷供状副本、伪造账册的底稿……每一份他都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拓印。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但他浑然不觉,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动作和耳听八方的警觉上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他将铁匣内所有文书的关键部分都快速拓印了一遍。薛涛笺用了厚厚一叠。他将拓印好的纸张小心叠好,用油纸包好,塞入怀中贴身藏好。然后,他将铁匣内的原件按原样放回,锁好铁匣,将书架复位,又将《洪武正韵》放回原处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他靠在书架上,稍作喘息,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——依旧一片死寂。
天光似乎更亮了一些,雾气也开始流动。不能再耽搁了!
唐咏永最后检查了一遍书房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门,闪身而出,如同来时一般,翻过院墙,没入逐渐亮起却依旧被晨雾笼罩的街巷之中。
当他按照原路,翻出城墙,回到那片荒废的桑园时,东方天际已露出了一线金边。浓雾正在朝阳的照射下缓缓散去,太湖方向水天一色,波光粼粼。
老礁头的乌篷船,如同忠诚的守卫,依旧静静地泊在芦苇丛边。
唐咏永跳上船,对着老礁头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乌篷船再次离岸,驶向晨雾弥漫的太湖深处,向着西山岛的方向。
船舱内,唐咏永靠着舱壁,感受着怀中那包还带着墨迹和药水微凉气息的拓印纸,心中百感交集。一夜未眠,惊险迭出,但他成功了!抢在罗三娘之前,拿到了沈家与东宫勾结、构陷父亲的最直接证据!
这些薄薄的纸张,承载着苏家十年的血泪,也凝聚着扳倒仇敌、昭雪沉冤的全部希望!
太湖的晨风,带着水汽和凉意,吹拂着他疲惫却兴奋的脸庞。天,终于亮了。
接下来,便是如何运用这些证据,与罗三娘周旋,并寻找那个能将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的、最终的突破口。
暗度陈仓,已然得手。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