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穿破晨雾,像一支沉默的箭。
唐咏永靠着舱壁,怀中的油纸包贴着胸口,传来沉甸甸的实感。一夜的紧张与疲惫如潮水般涌上,却被体内那股亢奋的暖流硬生生抵住。他闭上眼,耳边是桨橹划破水面的单调声响,还有老礁头若有若无的呼吸。
成功了。
这三个字在心头滚烫地燃烧。那些拓印下来的字迹,那些银钱数目、署名画押、日期往来……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言或猜测,而是可以触摸、可以指认的铁证。父亲蒙冤十年,苏家满门凋零,终于在这一刻,握住了撕开黑暗的第一缕光。
但他没有松懈。多年的逃亡生涯教会他一件事:最大的危险,往往在自以为安全时降临。
他睁开眼,看向船头。老礁头的背影佝偻却稳固,手中木桨每一次入水、出水,都带着一种历经风浪的韵律。这位沉默的船夫,是今夜行动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“礁伯,”唐咏永声音有些沙哑,“辛苦您了。”
老礁头没有回头,只是手上动作略顿了一下,瓮声道:“唐公子客气。老头子就是划船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“东西拿到了就好。”
简单的话语里,有种朴素的认同。唐咏永心中一暖。
天光渐亮,雾气在朝阳的驱散下流动变幻,太湖浩渺的水面露出它广袤的容颜。远处西山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岛上山林蓊郁,石屋所在的山坳隐在其中,仿佛与世无争的桃源。
可唐咏永知道,那里现在是最危险,也最安全的地方。
当乌篷船再次滑入那处隐蔽水湾时,阿木和秦郎中早已等在岸边。两人眼睛都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。
“唐大哥!”阿木第一个冲上来,抓住唐咏永的手臂,上下打量,声音发颤,“你可回来了!没出事吧?”
秦郎中虽没说话,但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的关切同样炽烈。
唐咏永跳下船,站稳,对两人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:“一切顺利。东西拿到了。”
“太好了!”阿木几乎要跳起来,被秦郎中按住。
“回屋再说。”秦郎中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,晨雾虽未散尽,但已有鸟雀鸣叫,天彻底亮了。
三人迅速回到石屋,老礁头则将船只藏好,也跟了进来,并仔细掩上门。
火堆重新添了柴,噼啪作响,驱散着清晨的寒意。唐咏永在火边坐下,先灌了几口热水,暖了暖几乎冻僵的四肢,这才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包油纸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油纸包被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一叠浅黄色的薄纸。纸张经过药水浸润和拓印,有些微皱,但上面的字迹、图案清晰可辨。
唐咏永将拓印纸一份份摊开,就着火光。
第一份,是那本秘密账册的拓印。上面详细记录了自洪武二十三年起,沈万江与“杨公”(即杨廷轩)之间的数笔巨额银钱往来。款项名目多为“疏通关节”、“打点各部”、“疏通盐引”,数额从数千两到数万两不等,时间跨度长达五年,总计超过十五万两白银。每一笔后面,都有简略的备注和一个小小的、特殊的画押符号。
“看这里,”唐咏永指着其中一笔洪武二十五年秋的款项,“‘转呈东宫詹事府王主簿,酬办苏案善后事宜,纹银八千两。’”
“苏案……”秦郎中的手在颤抖,“这‘善后’,怕就是指构陷老爷、罗织罪名、打点刑部和大理寺的那些龌龊勾当!”
阿木双目赤红,咬牙切齿:“这些喝人血的蠹虫!”
第二份,是几份吏员供状的副本拓印。内容主要是几名曾在苏州府衙、甚至刑部浙江清吏司任职的低级吏员,承认受沈万江或杨廷轩指使,在苏家案件的卷宗、证物、证词上做了手脚,包括篡改证人口供、替换关键物证(如那所谓的“通倭书信”的纸张来源)、隐匿对苏家有利的证据等。供状上有画押,甚至有两个还按了手印。
“人证。”唐咏永声音低沉,“这些吏员,或许有的已经不在其位,有的甚至可能已遭灭口。但他们的供状,加上沈万江这个直接经手人的证词,足以形成链条。”
第三份,是伪造账册的底稿拓印。上面是模仿苏家老账房笔迹的练习,以及几页伪造的、记录苏家与“可疑海商”银钱往来的账页草稿。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,若非顶尖的行家,几乎难以分辨。这直接证明了所谓“苏家通倭账册”是彻头彻尾的伪造。
“铁证如山。”秦郎中长叹一声,老泪纵横,“老爷,夫人,少爷小姐……你们在天之灵,看到了吗?我们……我们找到路了啊!”
阿木也抹了把眼睛,重重握拳:“唐大哥,有了这些,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去告御状了?去京城,敲登闻鼓!”
唐咏永却摇了摇头,将拓印纸小心收好,神色凝重: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木急道。
秦郎中替唐咏永解释:“阿木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第一,这些是拓印副本,并非原件。在公堂之上,效力大打折扣,对方完全可以反诬我们伪造。第二,沈万江本人还未完全在我们掌控中,罗三娘那边态度不明。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我们的对手,是东宫。”
最后三个字,让石屋内温度骤降。
东宫。国之储贰,未来的天子。牵扯进这样的人物,所谓的证据、公理、律法,都可能变得苍白无力。十年前那场滔天冤案,主导者是杨廷轩,但背后若隐若现的东宫影子,才是真正让人窒息的力量。
“我们现在的证据,可以钉死沈万江,可以牵扯杨廷轩,但直接指向东宫的……太模糊。”唐咏永分析道,“沈万江说的‘甲字号’特货,可能是一条更深的线,但我们还没有头绪。贸然抛出这些,打草惊蛇,对方很可能断尾求生,甚至反扑,将我们和这些证据彻底抹去。”
阿木冷静下来,冷汗渗出: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东西不是白拿了吗?”
“当然不是白拿。”唐咏永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,“这些证据,是我们的护身符,也是我们的筹码。第一,我们要用它们确保沈万江不敢反水,甚至迫使他吐出更多东西。第二,我们要用它们与罗三娘周旋,争取她的合作,至少是互不干涉。第三,我们要用它们作为寻找‘甲字号’线索和更直接东宫证据的敲门砖。”
“那接下来,我们该做什么?”秦郎中问。
“等。”唐咏永看向窗外,雾气已散了大半,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斑驳光点,“等罗三娘那边的动静。她的人应该已经去取原件了。我们要看她如何反应,如何处置沈万江。同时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们要想办法,查清‘甲字号’到底是什么。沈万江语焉不详,但这可能是捅破天的关键。”
阿木忽然想起什么:“唐大哥,你拓印的时候,有没有看到其他东西?比如信函,或者奇怪的记录?”
唐咏永回忆了一下:“铁匣里主要是这三类。有几个密封的信封,我没时间拆看拓印。不过……”他微微皱眉,“在伪造账册底稿的最后几页,我好像看到一些零散的记录,像是货物品名和数量,旁边标注着‘甲’字,还有日期和简单的交接符号,但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货,交接对象也只有代号。”
“这就是线索!”秦郎中道,“‘甲字号’特货,绝非普通盐铁丝绸。能让沈万江如此忌惮,甚至可能牵涉东宫的,必定是禁忌之物。私盐?军械?还是……违禁的海外之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