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沉默。任何一种可能，都意味着他们正在触碰一个极其危险的领域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就在这时，石屋外传来有节奏的、轻微的敲击声，不是敲门，而是敲击某种木质结构。
屋内四人瞬间警觉。唐咏永示意大家噤声，迅速将拓印纸藏好，手按在了腰后的短匕上。阿木和秦郎中也各自拿起趁手的物件。
老礁头却竖起耳朵听了听，低声道：“是自己人。是帮里的暗号。”
他走到门边，同样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木板作为回应。
片刻，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：“礁爷，是我，水猴子。帮主有信。”
老礁头看向唐咏永，见后者点头，才将门打开一条缝。
一个精瘦矮小、浑身湿漉漉仿佛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汉子闪身而入，动作轻捷。他先对老礁头抱拳，然后目光扫过唐咏永三人，最后落在唐咏永身上，显然知道谁是主事者。
“唐公子，”水猴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，双手奉上，“帮主今早得到的消息，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。帮主还说，沈万江那边她已经派人‘接’走了，让公子暂且宽心。”
唐咏永接过竹筒，入手微沉。他心中一动：罗三娘动作好快！不仅派人取了东西，还把沈万江控制起来了？这是示好，还是警告？
“有劳兄弟。”唐咏永道，“罗帮主可还有其他吩咐？”
水猴子摇头：“帮主只让送信。另外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，“帮主让我带句话：太湖近日水浑，公子行事，多加小心。尤其是……注意水上来的‘客人’。”
水上来的客人？唐咏永眼神一凝。是指“七爷”的人，还是别的势力？
“多谢提醒。”唐咏永拱手。
水猴子不再多言，对老礁头点点头，又如来时一般，悄无声息地闪出门外，迅速消失在清晨的山林之中。
门重新关好。唐咏永拆开油布，拔出竹筒的塞子，从里面倒出一卷细小的纸卷。
展开，上面是几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：
“唐公子台鉴：”
“信物已收，略验无虚。沈某暂安置于稳妥处，其人惊恐尤甚，或另有隐衷。‘甲’字一事，其言讳莫如深，只道‘货涉宫禁，非比寻常，知者必祸’。妾身已遣人细查往年漕运、市舶异常记录，然需时日。”
“今有急告：‘七爷’似已觉沈某失联，昨夜其座舟离岛，方向苏州，恐已生疑。彼辈在苏杭根基颇深，耳目众多，公子处虽隐，亦不可不防。近日勿再轻动，妾身当尽力周旋，引开视线。”
“另，闻南京近日有御史南巡，或可留意。阅后即焚。三娘手书。”
唐咏永将纸条递给秦郎中和阿木传阅，自己则陷入沉思。
罗三娘的信息量很大：
1.确认证据真实，并控制了沈万江。这是合作的基础。
2.“甲字号”果然涉及宫禁，危险级别极高。罗三娘已在查，但需要时间。
3.“七爷”警觉了，可能已派人去苏州调查沈万江下落。西山岛这里，风险增加。
4.提供了一个潜在机会：南京来的御史。巡按御史有风闻奏事、核查刑名之权，或许是直达天听的一个渠道？但这同样风险巨大，御史的背景、立场不明。
“这位罗帮主，做事倒是雷厉风行，信息也灵通。”秦郎中看完，沉吟道，“她将沈万江控制起来，既是为了证据和口供，恐怕也有防止他被灭口或反咬我们一口的考虑。至于提醒我们小心，算是善意。”
“南京来的御史……”阿木眼睛又亮了，“唐大哥，这会不会是我们的机会？”
“机会与陷阱并存。”唐咏永将纸条凑到火边点燃，看着它化为灰烬，“御史南巡，东宫和‘七爷’那边必然也会盯着。我们贸然接触，很可能自投罗网。必须万分谨慎，查清这位御史的底细、风评、与东宫关系如何，才能决定是否冒险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向太湖。湖面波光粼粼，水天一色，看似平静。
但水下，暗流已然涌动。
“七爷”的人去了苏州，会不会查到柳浪巷？虽然自己处理得很干净，但罗三娘的人去过，会不会留下痕迹？沈万江被罗三娘控制，能撑多久不吐露更多？“甲字号”的秘密，究竟有多惊人？南京来的御史，是正是邪？
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。
“秦伯父，阿木，礁伯，”唐咏永转身，目光沉静而坚定，“罗三娘的提醒是对的。接下来几日，我们暂停一切对外行动，深居简出。秦伯父，请您和阿木将这些拓印的内容，用更隐蔽的方式重新抄录一份，分开藏好。礁伯，劳烦您多留意湖面和岛上的动静。”
“唐大哥，那你呢？”阿木问。
“我？”唐咏永按了按怀中的软剑“洛水”，“我需要静一静，好好想想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，想想‘甲字号’，想想那位南京御史。”
他望向东南方向，那是苏州城，是南京城的方向，也是十年前噩梦开始的方向。
证据在手，希望已燃。但前路迷雾重重，杀机四伏。
晨雾虽散，笼罩在真相和复仇之路上的阴云，却远未散去。
真正的智慧，不在于拿到刀，而在于知道何时出鞘，斩向何处。
他们还需要等待，还需要谋划，还需要……一个确切的时机。
太湖的风，穿过山坳，吹入石屋，带着湖水特有的腥气，也带着山野清晨的微凉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斗争，进入了更加微妙而危险的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