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未消,春寒料峭,苏州城却已迫不及待地涌动着早春的躁意。观前街东首,一座三层楼阁悄然焕新。黑漆金字招牌高悬,上以遒劲笔法镌着三个大字:苏氏楼。
牌匾以红绸覆着,在微寒的风里轻轻拂动。门前两株老梅开得正盛,红萼映着尚未融尽的薄雪,幽香丝丝缕缕,渗进湿润的空气里。
辰时未到,楼前已聚了些人。有早起的街坊,有路过驻足的行商,也有远远观望、神色各异的不明面孔。十年了,“苏”这个字,在苏州城里曾是一种禁忌,一段讳莫如深的过往。如今它竟如此堂而皇之地,重新刻在了最繁华的街市上。
楼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底楼大堂宽敞明亮,全新的黑漆桌椅光可鉴人,错落有致。靠墙的多宝阁上,陈列着几件古朴雅致的瓷器,并非古玩名器,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。柜台后,巨大的“酒”字幌子下,整排青瓷酒坛静静排列,泥封严实,尚未启封,却仿佛已有醇香透出。
秦郎中——如今该称秦掌柜——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绸缎夹袄,头戴同色方巾,背着手,在大堂里缓缓踱步。他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,时而停下,伸手拂去栏杆上一丝看不见的灰尘,时而调整一下桌上青瓷花瓶里那支刚折的梅花角度。动作细致,指尖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。十年隐匿,乍然立于这人来人往的明处,纵使心志再坚,身体的记忆仍残留着惊惶。
后厨却是热火朝天。炉火熊熊,锅铲翻飞,蒸汽氤氲。阿木系着粗布围裙,袖子挽到肘上,正声如洪钟地指挥着几个新招的帮厨与伙计。
“李头儿!高汤!吊了一宿的那锅!火候到了,撇净浮沫!”
“张师傅,八宝鸭的填料再核对一遍,肉桂粉多了半分都不成!”
“还有你,小六子!笋片要切得薄如蝉翼,透光!不是让你剁案板!”
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脸颊被灶火映得发红,眼中却闪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。这里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食材下锅的“刺啦”声,蒸笼冒气的“呼呼”声,构成了比任何刀光剑影更让他心安的战场。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藏、传递消息的少年,他是这座酒楼后厨的“木师傅”,是能撑起苏家味道的一根梁柱。
二楼、三楼的雅间,陈设更为清雅。墙上挂着几幅摹本山水,并非名家手笔,却疏淡有致。临街的窗户推开,可见街上人流如织,远处玄妙观的飞檐隐在淡青的天色里。其中三楼最深处,一间名为“听松”的雅室,门扉紧闭。
室内,炭火在精致的铜盆里安静燃烧,驱散了春寒。唐咏永——不,从今日起,在这苏州城内,他须得慢慢习惯重新使用那个名字:苏咏永——静立窗前。
他已换下逃亡时的粗布旧衫,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,外罩同色暗云纹的氅衣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。面容依旧清癯,肤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但眉宇间经年累月的惊惶与戾气,已被一种更深沉的静气所替代。只是那双眼睛,望向楼下街景时,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利,才泄露了这平静表象下的万钧之力。
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旧玉牌,上面有模糊的“谦”字刻痕。这是父亲旧物,十年前仓促逃出时,母亲塞入他怀中的唯一念想。
“苏氏楼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雅室里几不可闻。这三个字,重若千钧。是招牌,是宣言,是诱饵,亦是一座没有退路的孤桥。
楼梯传来稳健的脚步声,停在门外。轻轻叩响三下。
“进。”
门开,老礁头走了进来。他也换了装束,深褐色短打,干净利落,只是常年水上生活留下的微跛步伐未变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神色是惯常的沉默木讷,但眼神扫过苏咏永时,微微一点头。
“公子,罗帮主派人送来的贺礼。”他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还有……刚得的信儿。”
苏咏永转身,示意他说。
“街对面‘品芳斋’茶楼,二楼靠窗那桌,今早换了三个人,一直没动。斜对角绸缎庄门口,多了两个生面孔的伙计,眼睛却总往咱们这边瞟。”老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,毫无起伏,像是在说今天的鱼市行情,“另外,府衙那边有动静,杨通判(杨廷轩族弟,现任苏州府通判)的一个长随,辰时初去了一趟吴中驿,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。”
苏咏永眼神微凝。品芳斋、绸缎庄……监视已经布下了。杨家的人去吴中驿?是例行程仪,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,去探那位方镜御史的口风?方镜自那日暗中接见他,收下证据后,便深居简出,除了例行巡查,极少见客。他在等什么?权衡什么?
“知道了。”苏咏永颔首,“礁伯,今日开业,前头人多眼杂,你和几个信得过的伙计,多留心后厨、仓库和水井。酒水食材,每一道都要我们的人经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礁头应下,转身欲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苏咏永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道:“公子,当心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苏咏永走到桌边,打开食盒。上层是四样精致的太湖船点,做成莲、藕、鱼、蟹形状,栩栩如生。下层,却是一柄没有鞘的短刃,乌沉沉的,毫不起眼,刃口一线寒光流转。旁边一张素笺,无抬头,无落款,只有一行小字:
“新火烹旧恨,小心烫手。”
罗三娘的风格。贺礼是礼,也是提醒。这酒楼是“新火”,烧的是苏家沉积十年的“旧恨”,而觊觎这火中炙烤之物的,不止一方。
他将短刃取出,指腹轻轻擦过冰冷的刃身。这不再是逃亡路上用于搏命的粗糙铁片,而是精工锻造的杀人利器。他将其小心置于氅衣内特制的暗袋中。
窗外,日头渐高,街上越发喧闹。
吉时将至。
巳时正,鞭炮声炸响,红纸屑如蝶纷飞,落满门前石阶。秦掌柜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前,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,拱手团团一揖,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
“诸位苏州城的父老乡亲,过往客商!今日,苏氏楼重张开业!小店承蒙旧主余荫,不敢或忘,特重拾旧日些许菜式,更聘名师,添置新肴,兼营四方风味!今日开业,酒水八折,雅间需预定。小店本微,但求诚信待客,童叟无欺!若有招待不周,还请海涵!”
话音落下,围观人群响起零落掌声,更多是窃窃私语。
“苏氏?是十年前那个苏家?”
“可不是!听说当年……啧啧,没想到还有后人敢回来开店?”
“瞧这气派,不像没根底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