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，菜陆续送上，并未走大堂楼梯，而是经由另一条更隐秘的通道。
第一道，便是那“生涮梅花羊肉”。红白相间的极薄肉片，在碎冰衬底的白玉盘中堆叠如雪里红梅，旁边是红泥小炉，上置清汤翻滚的紫砂锅，另有七八碟小巧蘸料，颜色各异，香气扑鼻。
方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，却未动声色。随侍的护卫上前一步，似要验看。
“无妨。”方镜摆手，看向唐咏永，“此物……生食？”
“先生请看。”唐咏永取公筷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，在翻滚的清汤中轻轻一涮，肉片瞬间变白卷曲，他随即放入一个小味碟中蘸了蘸，然后放入口中，从容咽下。“汤乃鸡汤与山菌同吊，清鲜无油。肉取羔羊最嫩处，急冻后以特殊刀法片成。涮烫不过瞬息，取其极嫩。蘸料有麻酱、海鲜、香辣、腐乳等七八味，可随先生喜好。”
方镜看着，学着他的样子，夹起一片，依样涮烫蘸食。羊肉入口的瞬间，极致的嫩滑与鲜甜在舌尖炸开，混合着蘸料奇特的复合香气，与他以往吃过的任何羊肉做法都迥然不同。他细嚼慢咽，半晌，才缓缓点头：“嫩而不生，鲜而不膻，别具一格。”
接着是“锦绣手卷”。各色切成细丝的食材——脆嫩的黄瓜、清甜的梨丝、咸鲜的火腿、弹牙的虾仁、酥脆的炸馓子——分格码放在一个精美的九宫格漆盒中，旁边是一叠薄如纸的春饼，以及三小碗风味各异的酱汁。
“此物名‘手卷’，取‘自己动手，丰衣足食’之意，亦有‘囊括锦绣’之寓。先生可依喜好，选取各色食材，佐以酱汁，用薄饼卷食，每一卷，皆是不同风味。”唐咏永介绍。
方镜饶有兴致地尝试起来。脆、嫩、甜、咸、鲜、酥……各种口感与滋味在薄饼的包裹下巧妙融合，层次分明又和谐统一，吃起来颇有乐趣。他连卷了两个，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之色。
压轴的，便是那“蜜露凝脂乳酪”。洁白的乳酪冻盛在剔透的琉璃盏中，颤巍巍，滑嫩嫩，面上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，缀以两枚鲜红的枸杞。方镜用小银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，冰凉滑腻，奶香浓郁，蜜甜清雅，几乎入口即化，将之前品尝肉类带来的些微滞腻感一扫而空。
方镜放下银匙，沉默了片刻。这三道菜，无论食材、做法、吃法、乃至盛器，都与他熟知的江南饮食大相径庭，却又奇异地和谐、精致、充满巧思。更难得的是，其中透出的那种不拘一格、敢于尝试的气度。
“苏东家，”方镜抬眼，目光再次落在唐咏永脸上，这次多了几分深究，“这些菜式，果然新奇。听闻东家曾游历海外？”
“祖上确有族人曾泛海经商，带回些零碎见闻。在下少时多病，也曾随一位异人师傅走过些地方，胡乱学了些杂学。”唐咏永回答得模棱两可，将一切推给“海外”与“经历”，这是最安全也最无法查证的说法。
方镜不置可否，话锋却似不经意地一转：“苏州富庶，酒楼食肆如云，然多陈陈相因。苏东家以此等奇思立足，魄力不小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平淡，却重若千钧，“新火烹油，固然热烈，却也最易灼伤自身。苏东家重振家业，想必深谙‘稳’字之道。”
这话，既是提醒，也是试探。
唐咏永神色不变，躬身道：“先生金玉良言，苏某谨记。小店所求，不过是以诚心、以巧思，侍奉四方宾客。如履薄冰，不敢或忘。”
方镜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不再多言。这一餐，他吃得比平日多些。离去时，只对唐咏永说了一句：“菜不错。日后或再来叨扰。”
唐咏永亲自送他从侧门离开，望着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暮色街巷中，心知这第一步，算是走成了。方镜亲自来尝这“新菜”，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——他至少对苏咏永这个人，以及他背后的“能量”（无论是想象的海外关系，还是实际的复仇证据），产生了持续的兴趣和某种程度的“接纳”。这微妙的联系，在未来的博弈中，可能至关重要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仿佛约好了一般，苏州城中数位有头有脸的人物，或亲自，或遣心腹，以各种名义来到苏氏楼，点名要尝那“不挂单的私房菜”。有致仕的翰林，有家资巨万的盐商，甚至有一位苏州卫的指挥佥事。
苏氏楼三楼，那个曾经寂静的“听松”室及其相邻雅间，开始频繁迎来真正的“贵客”。每一次，唐咏永都亲自接待，把握着分寸，既不过分殷勤，也不失礼数。菜肴的新奇与美味自然征服了大部分人的口舌，而楼主人那份沉稳神秘、见识不凡的气度，更让这些见多识广的人物心生好奇与几分忌惮。
“苏氏楼有绝品私宴”的消息，像长了翅膀，迅速在苏州上层的小圈子里传开。酒楼的门槛，似乎一夜之间高了起来。许多人开始以能登上苏氏楼三楼为荣，以尝过那几道奇菜作为谈资。
秦掌柜脸上的笑容多了，算盘拨得更响，眼神里的警惕却也更深。他知道，吸引来的不仅是客源和金银，更是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。那些在“品芳斋”二楼、在绸缎庄门口、在街角巷尾的监视，非但没有减少，反而更加密集、更加隐蔽。
这一日打烊后，唐咏永将秦掌柜、阿木、老礁头唤至“听松”室。
“火，算是点起来了。”唐咏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“但正如方大人所言，新火最易灼身。如今我们看似风光，实则已站在了风口浪尖。”
他目光扫过三人：“从明日起，阿木，你那小灶间出的‘私房菜’，每日只供三席，需提前三日预定，且需我亲自点头。秦伯，账目要格外清晰，所有额外开销，尤其是用于打听消息、疏通关系的，另立一本暗账，由你亲自掌管。礁伯，楼里楼外，尤其是夜间，岗哨要加倍小心，任何异常，哪怕是一只野猫惊了，也要立刻报我知道。”
三人凛然应诺。
“我们吸引来的，不只是食客。”唐咏永推开窗，寒冷的夜风灌入，吹得烛火摇曳，“更是我们需要的‘耳朵’和‘嘴巴’。盐商谈话间，会漏出漕运、盐引的动向；致仕官员的感慨里，或许有朝堂的人事变迁；军卫武官酒酣耳热时，可能提及防务、兵备……这些，秦伯你要留心记下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看向老礁头，“通过那些来尝鲜的贵客随从、车夫，想办法搭上几条可靠的线，不需要他们做什么，只要在某些时候，能递个话，行个方便。”
最后，他看向阿木：“你的菜，是我们的招牌，也是我们的盾牌。继续琢磨，偶尔可以再‘不经意’地推出一样半样新奇玩意，保持这份吸引力。但记住，核心的、最关键的几样，秘方绝不能外泄。”
布置完毕，众人散去。唐咏永独坐室中，望着窗外苏州城的万家灯火，其中不乏官衙方向那片深沉肃穆的黑暗。
玉盘珍馐引来了朱门贵客，也搅动了暗池深水。他知道，自己正操纵着一场危险的盛宴。每一道端出的新奇菜肴，都是一步精心计算的棋；每一个被吸引来的客人，都可能成为棋盘上的子，或是……掀翻棋盘的手。
路还长，但灯火已亮，戏台已搭，该登场的人物，正在陆续赶来。而他，这个隐于幕后的设宴人，必须比所有人都更清醒，更冷静，在这珍馐美酒的香气与繁华喧嚣的掩护下，织就那张复仇与昭雪的大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