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渡了杨柳岸，苏城内外，已是杂花生树，群莺乱飞。苏氏楼三楼“听松”室窗外的老梅早已谢尽，换了一树新绿，在暖风里沙沙作响。
楼下的喧嚣，如今已成了常态。自那几道“私房菜”在苏州城的贵胄圈子里传开名声，苏氏楼的生意便一日盛过一日。三楼雅间需提前数日乃至旬月预定，已非虚言。每日车马盈门，锦衣往来，秦掌柜应对得愈发从容老练，算盘珠子的脆响里，流淌着真金白银，也沉淀下无数或明或暗的信息碎片。
然而唐咏永知道，这表面的繁华，如同春冰，看似坚实，底下却有暗流湍急。那些被新奇菜肴吸引来的目光里，探究与算计从未停歇。杨通判府上的管事来了两次，话里话外打探楼主来历；府衙户房一位书办，借着核税的名头，将酒楼上下“无意中”打量了个遍；甚至有两个操着北方口音、自称是京城某位侍郎府上采办的汉子，也来尝了鲜，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，让老礁头暗中跟了三条街才甩脱。
苏氏楼，已成了漩涡中心。
这一日，秦掌柜拿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，面色凝重地上了三楼。
“公子，您看这个。”他将帖子双手呈上。
唐咏永接过展开。帖子制作精美，用的是上好的金粟笺，抬头一行龙飞凤舞的字：“敬启苏氏楼东主台鉴”，落款是“苏州商会”、“织造衙门”并几个本地望族的联名。内容却是邀请苏氏楼参与一桩盛事——“乙未年春，姑苏金盘宴”。
细看之下，这“金盘宴”并非寻常饮宴，而是一场由本地商会牵头、官府背书、各大酒楼食肆竞逐的厨艺盛会。每三年一届，今年恰逢其时。宴设于城西著名的私家园林“涉园”，为期三日。届时，不仅苏州本地饕客名流齐聚，据说还有南京、杭州乃至京中的贵客受邀品评。夺魁者，不仅可得“金盘”一座，御赐“江南第一味”匾额（虽非真正来自大内，却是极难得的荣誉），其酒楼更能获得接下来三年苏州官宴承办的优先资格，以及与织造衙门、盐漕等要害部门合作的诸多便利。
帖子末尾，特别注明：“闻贵楼常有巧思新味，别具一格，特邀与会，以增盛宴之光，共扬苏帮饮食之风。”
话说得客气，意思却明白：你苏氏楼不是以新奇著称么？是骡子是马，拉到这最大的场子上遛遛。
“这是阳谋。”秦掌柜低声道，“逼我们公开亮相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将底牌亮出来。届时，多少双眼睛盯着，是好是歹，再无遮掩。”
唐咏永指腹摩挲着帖子冰凉的纸张，目光沉静：“躲不过的。从我们挂出招牌那天起，就知道必有这一遭。他们想看清我们虚实，我们又何尝不想借这场合，看清这苏州城里，水有多深，有哪些鱼虾？”
“公子打算参加？”
“参加。不仅要参加，还要赢得漂亮。”唐咏永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，“阿木那边，新琢磨的那几样东西，怎么样了？”
“正要禀报。”秦掌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，“阿木这几日跟魔怔了似的，带着他那两个徒弟，几乎吃住都在小灶间。前日弄出一样用豆浆点制、状如凝脂、却以鸡汤煨入味的东西，他叫‘素鸡’，吃起来竟有几分鸡肉的鲜韧，又带着豆香，奇妙得很。还有一样，是用太湖白鱼最嫩的部位，打成极细的茸，掺入剁碎的马蹄和少许猪膘油，重新塑成鱼形，先蒸后淋薄芡，名曰‘赛鱼’，说是口感比真鱼更滑嫩弹牙，且无一丝刺。”
唐咏永点点头：“还不够。金盘宴上，各家必然拿出看家本领，山珍海味，穷极精巧。我们若只靠一两样新奇，或许能博个新鲜，却难服众，更难夺魁。需得有一道……足以镇场定鼎的‘大菜’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望着庭院里阿木正指挥伙计晾晒的一些新晒的干货——有海边的瑶柱、渔港送来的奇形怪状的鱼干、甚至还有一些晒干的、颜色暗红、形似花瓣的东西。
“秦伯，”唐咏永忽然问道，“前日老礁头从常熟那边带回的‘海红花’，阿木试过没有？”
秦掌柜一怔：“那东西？腥气颇重，晒干了也味道冲，阿木试过泡发后炖汤，说鲜是极鲜，但那股子特殊气味，恐怕寻常人不易接受。”
“不易接受……”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光，“恰恰是因为不易接受，若我们能将其化腐朽为神奇，才是真正的‘绝活’。”
他转身，语速加快：“告诉阿木，暂时放下‘素鸡’和‘赛鱼’，集中精力，攻克这‘海红花’。我要他做出这样一道菜——以这‘海红花’为主角，但入口绝无令人不悦的异味，反而要将那特殊的‘鲜’激发到极致，口感要奇妙，摆盘要惊人，名字……要雅致而让人过耳不忘。”
秦掌柜有些迟疑：“这……时间紧迫，金盘宴就在半月之后。那‘海红花’性子古怪，怕是不易……”
“告诉他，这是我给他的考题。”唐咏永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苏氏楼能不能在这场盛宴里立住，甚至更进一步，就看这道菜。所需的任何食材、器物，不计代价，立即去办。还有，让他这几日，每日来我这里一个时辰，我要知道进展，一起琢磨。”
“是。”秦掌柜见唐咏永决心已定，不再多言，匆匆下楼传话去了。
消息传到后厨，阿木盯着那筐晒干的、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“海红花”，愣了半天。这东西，是沿海渔民偶然捞获，晒干了卖给走方郎中的，据说有某种药效，但极少入馔。味道嘛……他想起初次尝试时，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、混合着海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矿物质气息，忍不住皱了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