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唐大哥说了，这是“考题”。
阿木一咬牙，将两个得力徒弟叫到跟前，指着那筐海红花：“从今天起，咱们就跟它耗上了！泡发、煨制、油炸、火烤、配鸡、配肉、配菌子……所有能想到的法子，一样样试！就不信降服不了这海里的妖精！”
小灶间里，再次升腾起与往日不同的、带着浓郁海洋气息的烟雾与蒸汽。
唐咏永也并未闲着。他通过秦掌柜和几条隐秘的渠道，开始搜集关于本届“金盘宴”更详细的信息：有哪些酒楼参与？主厨是何方神圣？往年夺魁的菜式有何特点？评判的流程、标准，甚至几位主要评判的出身、喜好、口味偏向……
信息零零碎碎汇聚而来：
本届参与角逐的，除了苏氏楼这匹“黑马”，还有苏州城餐饮界的几位“老霸主”——以刀工精细、火候精准著称的“松鹤楼”；擅长宫廷仿膳、背景深厚的“颐香居”；专攻河鲜湖蟹、拥有独家供货渠道的“得月舫”；以及几家财力雄厚、近年重金礼聘名厨的徽商、晋商所开的大酒楼。
评判则包括：致仕返乡、精于品味的前礼部侍郎周老；苏州本地德高望重的美食家、著有《吴中食单》的沈老先生；织造衙门派来的一位太监（据说口味挑剔，尤嗜甜鲜）；以及南京国子监一位好游历、善品评的司业。最后一位评判，则暂未公布，传言可能是某位路过的“贵客”。
这阵容，可谓兼顾了官府、士林、民间以及可能的“上方”意见。
与此同时，苏州城内的气氛也微妙地变化着。关于“金盘宴”的议论越来越多，各家酒楼明里暗里的较劲已现端倪。松鹤楼挂出了“闭门精研，静候盛宴”的牌子；得月舫的东家亲自去了两趟太湖，据说重金包下了渔汛期最好的几网鱼获；颐香居则传出风声，说是从京中请来了一位曾侍奉过王府的“白案”大师傅……
苏氏楼收到的帖子，似乎只是一个开始。数日后，一位自称是商会执事的中年人登门，客客气气地递上了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，里面详细列明了“金盘宴”的规则：每楼需呈三道菜，一为“主菜”，一为“巧思”，一为“汤点”。食材自备，但需提前三日呈报大致名录以备查验（防有人使用违禁或过于奢靡之物）。现场制作，时限两个时辰。评判以“色、香、味、形、意”五品定高下。
“苏东家，”那执事笑道，“贵楼新立，便得邀约，可见商会与诸位大人对贵楼的看重。届时盛会，群贤毕至，还望贵楼能拿出真本事，为我苏州饮食增光啊。”
话里话外，压力已然给足。
唐咏永平静应下，送走来人。转身，便去了后院小灶间。
阿木正盯着一锅奶白色的汤，眉头拧成疙瘩。见唐咏永进来，苦恼道：“唐大哥，试了十三种辅料来配这海红花吊汤，鲜是提上来了，可那股子‘邪味’总是若隐若现，就像……就像美玉上的瑕疵，瞒不过行家舌头。”
唐咏永凑近闻了闻，又用细瓷匙舀了少许品尝。果然，汤底极鲜，层次丰富，但咽下后，喉间确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回味，不算难吃，却足够特别，甚至……有些刺激。
“或许……”唐咏永沉思片刻，“我们不该总想着掩盖或去除它。阿木，你可记得《尚书》有云：‘若作和羹，尔惟盐梅’？百味调和，并非要消弭个性，而是要让个性在整体中恰到好处，甚至成为点睛之笔。”
他指着那锅汤：“这海红花的特殊气味，或许正是它的‘个性’。我们不求将其变得温顺寻常，而是要找一种或几种味道，能与之‘共鸣’，将其导向一种更高级、更复杂的鲜美，让评判在初尝的诧异之后，感受到的是惊艳，而非不适。”
阿木眼睛一亮：“共鸣？”
“比如……陈年花雕的醇厚？顶级火腿的咸鲜？或者，某种看似不相干的山珍的清气？甚至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、来自异域的辛香料，不是为了夺味，而是为了‘牵引’？”唐咏永缓缓说着，自己也似在梳理思路，“还有口感。不能只是软烂或弹牙，要有多重变化。外形上……这海红花晒干后形如残菊，泡发后又似珊瑚，或许，我们可以在这‘形’上做文章，让它成为盘中风景。”
阿木听得入了神，脑中无数念头碰撞。他猛地一拍大腿：“我晓得了！唐大哥，你再给我三天！不，两天！”
看着阿木重新燃起斗志、埋头钻研的背影，唐咏永微微舒了口气。这道“海红花”能否成功，尚在未定之天。但即便此菜不成，他也有其他预案。参与金盘宴，胜负固然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——这是一次绝佳的、公开的“亮相”与“试探”。他要看看，当苏氏楼站上那个舞台时，台下会有多少种不同的表情；他要听听，在喝彩或贬斥声中，会夹杂着哪些有用的信息；他更要借此，将自己和这座酒楼，更深地楔入苏州乃至江南的权力与利益网络之中。
风险与机遇，从来一体两面。
他走出烟气蒸腾的小灶间，春日阳光正好，洒在庭院青石板上，明晃晃的。远处前楼，隐约传来食客的谈笑与伙计的吆喝。
金盘宴，就像一面即将立起的巨大铜镜，映照出的，将不仅仅是菜肴的色香味形，更是这姑苏城里的众生相，以及那水面之下，汹涌的暗流与嶙峋的礁石。
而他，已执子在手，准备落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