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姑苏城西,涉园。
天未亮透,薄雾如纱,笼着这座以“移步换景、精巧绝伦”著称的私家园林。平日里清幽的园子,今日却从五更起便喧腾起来。灯笼高挑,照得甬道通明。仆役穿梭如织,搬抬着桌椅、器皿、屏风、盆景。厨房区域更是早早升腾起炊烟,各色食材的鲜腥、油脂的腻香、炭火的焦气,混合着晨雾湿漉漉的水汽,弥漫在曲廊水榭之间。
“金盘宴”的举办地,设在涉园最开阔的“涵碧堂”前。临水一片开阔的汉白玉平台,早已搭起了十数个宽敞的灶台,以青布屏风间隔,上悬各家酒楼字号灯笼。平台对面,水阁之上,设了评判席,五张紫檀大椅,铺着锦垫,面前长案上,文房四宝、清水盂、漱口盏一应俱全。水阁两侧的回廊与对岸的假山亭台,则是受邀观礼的宾客席位,此刻已陆续有人凭栏而坐,低声谈笑,目光却不时扫向那些忙碌的灶台。
苏氏楼的灶台,位置不算最好,偏西侧,临着一丛翠竹。好处是相对僻静,不易被围观者完全看清动作;坏处是,也少了些众目睽睽下的“气势”。
阿木带着两个徒弟——一个叫根生,一个叫水旺,都是他从流亡路上捡回来的孤儿,手脚麻利,嘴巴极严——早已到了。三人皆是一身崭新的灰布短打,腰系白巾,头戴同色幞头,收拾得干净利落。阿木正最后一次清点带来的食材和器具。那些装在特制木盒、覆着湿布的食材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最显眼的,是几个深口陶罐,封口泥上还带着湖边的湿气,里面是昨日半夜才最后敲定的、用秘法吊了整日的“底汤”。
秦掌柜也到了,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团花绸袍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不去灶台,只在水阁附近逡巡,与几个相识的商会中人、乃至府衙的小吏寒暄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成功商人的谦和笑容,耳朵却竖得笔直,捕捉着每一句可能有用的话语。
老礁头则隐在更远处,假山背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蹲着抽烟,目光看似随意,却将通往灶台区的几条路径、水阁评判的动静、乃至对面观礼席上一些特殊人物的位置,尽收眼底。他脚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鱼篓,里面除了两条活鱼,还有些别的东西。
唐咏永来得稍晚。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,外罩同色暗纹氅衣,头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,手里握着一把素面折扇,神态从容,宛如一位前来观礼的风雅士子。他没有靠近苏氏楼的灶台,而是沿着水边缓步而行,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场地。
松鹤楼的灶台在最中央,主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目光锐利如鹰,正用一方雪白的细布,反复擦拭着一排寒光闪闪的刀具,动作一丝不苟,带着某种仪式感。颐香居那边,则是一位面团团的胖师傅,笑呵呵的,正指挥徒弟将一些描金绘彩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搬出,阵仗颇大。得月舫的灶台临水最近,他们的特色是河鲜,几个大水盆里养着鲜活的鱼虾蟹鳝,不时溅起水花。其他几家,也各有气象,或沉稳,或张扬。
评判席上,已有三位到了。那位致仕的周老侍郎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闭目养神。著《吴中食单》的沈老先生,则是捻着胡须,与身旁织造衙门来的那位面白无须、神色略显倨傲的太监低声说着什么。南京国子监的司业还未到。而第五张椅子,依旧空着。
唐咏永的目光在那空椅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,落在观礼席上。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,是近来苏氏楼的常客,那位盐商巨贾,那位致仕的翰林,还有……杨通判府上的一位清客师爷,正摇着扇子,与旁人谈笑风生。更远处,似乎还有几个身着便服、但气质精悍的汉子,分散而坐,目光并不专注于灶台,反而更多地在人群中扫视。
“贵客到——!”
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唱喏,打破了园内略显紧绷的气氛。只见回廊尽头,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绯红官袍、面容方正、气度威严的中年官员,缓步而来。评判席上几人连忙起身相迎。
“是陈知府!”有人低呼。
苏州知府陈永年,竟然亲临!这可是往届金盘宴少有的盛况。看来今年这宴会的分量,非同一般。
陈知府与几位评判略作寒暄,目光扫过台下各家灶台,在苏氏楼那略显偏僻的位置上似乎微微一顿,随即含笑落座。他自然不是第五位评判,他的到来,更多是象征官府的重视与监督。
紧接着,又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水廊另一头,走来两人。前面一位,青衫磊落,面容清癯,正是巡按御史方镜!他今日依旧只带了一名随从,步履从容。而他身旁,稍后半步,跟着一位身着石青色常服、年约三旬、面皮微黄、双目狭长有光的男子。此人神态谦和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但行走间,自有股久居人上的疏淡气度。
“那位是……”观礼席上有人窃窃私语。
“嘘!禁声!那是……东宫詹事府的王主簿!”知情者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惊骇。
东宫属官!詹事府主簿,品级不算太高,却是储君近臣!他竟然也出现在了金盘宴上,而且还与方御史并肩而行!
第五张评判席的空椅,瞬间有了答案。
唐咏永握着折扇的手指,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。王主簿……沈万江账册上那笔“转呈东宫詹事府王主簿,酬办苏案善后事宜”的八千两纹银,所指的“王主簿”,莫非就是此人?!他竟然亲自南下了?是巧合,还是……冲着自己,或者说,冲着可能被重新翻起的“苏案”而来?
方镜与王主簿向陈知府及诸位评判见礼,然后坦然在评判席落座。方镜居左,王主簿居右。两人神色平静,偶尔低声交谈一句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唐咏永知道,这平静的水面下,已是暗流激荡。王主簿的到来,瞬间将这场厨艺比拼,拉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、更加危险的层面。
辰时三刻,一声清脆的铜磬响起。
苏州商会会长,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,走到台前,朗声宣布:“乙未年春,姑苏金盘宴——开宴!各家主厨,请就位!两个时辰为限,呈三道佳肴:一为主菜,彰显功力;一为巧思,别出心裁;一为汤点,熨帖五脏。以‘色、香、味、形、意’五品定乾坤!现在——起火!”
“起——火——!”执事官拖长了声音重复。
刹那间,十几个灶台同时动作起来!引火的松明噼啪作响,灶膛内火光跃动,锅勺碰撞声、食材下油锅的刺啦声、高汤滚沸的咕嘟声、菜刀与案板接触的密集脆响……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、近乎狂热的交响!
比赛正式开始!
阿木深吸一口气,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,再无半分紧张。他低喝一声:“根生,起火,温锅!水旺,海红花最后一遍漂洗,按第三法!”
“是!师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