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氏楼的灶台，也融入了这沸腾的洪流。
松鹤楼那边，刀光如雪，那精瘦主厨运刀如飞，一块豆腐在他手中，转眼便被切成了细如发丝、可穿针眼的“文思豆腐”，引来附近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颐香居的胖师傅，则开始处理一块看似普通的五花肉，但他的手法繁复之极，焯水、扎孔、涂抹秘料、入锅先煎后炖，香气渐渐溢出，竟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勾人食欲的甜鲜。
得月舫的师傅，从水盆中捞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鳜鱼，刀背轻拍鱼头，去鳞、剖腹、剔骨，动作行云流水，转眼便将整鱼鱼肉片成了薄而均匀的蝴蝶片，鱼骨则投入一旁早已滚沸的奶白色鱼汤中。
各家绝活，渐次显露。
阿木不为所动。他先处理的是“巧思”菜。取早已预备好的、用特殊模具压制成的、薄如宣纸的豆衣，铺在掌心，放入以鸡茸、虾茸、马蹄碎、少许火腿末调和成的馅料，手指翻飞，迅速包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“石榴包”，以焯软的韭菜轻轻系口，放入抹了油的蒸笼。这是“素手包金”，考验的是馅料调味与包裹手艺的精细。
接着是汤点，“赛珍珠”。用的是太湖特产的一种极小极嫩的菱角米，辅以去皮去芯的鲜莲子、鸡头米，用昨日吊好的清鸡汤慢火煨煮，最后勾一层极薄的琉璃芡，撒上撕得极碎的鲜茉莉花瓣。关键在于火候，需将各色食材的软糯清甜融为一体，又要保持各自的形貌口感。
最后，才是重头戏——主菜，那以“海红花”为核心的、尚未完全定名的压轴之作。
阿木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。他亲自打开那个最大的陶罐，一股浓郁复杂、难以言喻的鲜香顿时涌出，隐约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海洋与矿物的特殊气息。他用长柄铜勺，小心地将罐中物舀出。那是一种呈琥珀色的、半凝冻状的胶质，其中浸润着已经炖煮得近乎融化、却仍保持着珊瑚般美丽形态的暗红色海红花，以及一些作为辅料若隐若现的瑶柱、火腿丝。
“起双锅！”阿木低喝。
一口锅，倒入少量清油，烧热，放入拍碎的老姜、葱段爆香，随即舀入两大勺那琥珀胶冻，快速翻炒。另一口锅，则是早已备好的、用鸡鸭骨架、猪肘、金华火腿等熬制了六个时辰以上的顶级高汤，此刻保持将沸未沸的“蟹眼”状态。
阿木将第一口锅中炒出香气的胶冻混合物，小心地转入第二口汤锅。瞬间，奇妙的反应发生了。琥珀色的胶冻在高汤中缓缓融化、扩散，将那特殊的鲜味物质释放出来，与顶级高汤的醇厚鲜香开始融合、渗透。阿木手持长勺，缓缓搅动，眼神紧紧盯着汤面变化，鼻翼翕动，捕捉着每一丝气味的变化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观礼席上，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，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各家灶台前专注的身影、空气中越来越浓郁复杂的香气所吸引。评判席上，几位评判也停止了交谈，开始认真观察。周老侍郎偶尔与沈老先生低声点评一句；织造太监微微颔首，似对某道菜的品相表示认可；方镜神色平静，目光掠过各家，在苏氏楼灶台停留的时间，似乎稍长了些许；那位王主簿，则始终带着那抹淡淡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，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，视线却似乎更多地落在观礼人群，以及……唐咏永所在的方向。
唐咏永依旧站在原地，折扇轻摇，面色如常。他能感觉到，有几道视线，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。除了王主簿，似乎还有来自杨通判那位清客师爷的方向，以及观礼席另外几个隐蔽角落。
他仿若未觉，只将目光投向阿木。
阿木的额头已见汗珠，但他动作依旧沉稳。此刻，那锅“海红花”主菜的汤汁，已呈现出一种诱人的、金红交错的色泽，浓稠得当，香气也似乎达到了某个平衡点，那股特殊的“海腥气”被巧妙地转化、提升，变成了一种更加深邃、更具冲击力的“鲜”。
“滤汤！”阿木下令。
根生立刻递上一个极细的纱布滤网。阿木将锅中所有固态物捞出弃去，只留下那金红色的浓汤，再次回锅，以极小的火保持温度。
然后，他取过另一个备好的深盘。盘底，早已用焯熟的、翠绿的鸡毛菜铺垫成水草状。阿木用筷子，极其小心地从另一个装有清水的小盆中，夹起泡发还原后、形态饱满优美、宛如真正红珊瑚的海红花主体——这是经过特殊处理，保留了最佳形态的部分——轻轻地、错落有致地摆放在“水草”之上。
最后，是关键一步。阿木端起那锅金红浓汤，手腕稳定，将汤汁从“珊瑚”顶端缓缓淋下。滚热的汤汁流过珊瑚般的海红花，浸润了下方的“水草”，热气蒸腾，带着浓郁的异香散开。那海红花在汤汁中微微颤动，红得愈发鲜艳夺目，衬着碧绿的菜叶，宛如海底仙境被瞬间凝固于玉盘之中。
阿木迅速撒上几粒用热油激香的金黄色蟹籽，作为点缀。
“主菜——‘沧海遗珠’！成！”阿木低喝一声，声音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微微颤抖与释然。
几乎是同时，其他几个主要竞争对手的灶台，也陆续响起了完成的信号。
松鹤楼的“清水白菜”（实则汤清如泉，白菜如玉，内藏乾坤）；颐香居的“八宝葫芦鸭”（整鸭脱骨，填入八珍，塑成葫芦形，寓意吉祥）；得月舫的“松鼠鳜鱼”（刀工精湛，形神兼备，酸甜适口）……一道道光听名字便知不凡的菜肴，被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器皿，由各家掌柜或代表，亲自捧向评判席。
苏氏楼这边，秦掌柜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冠，从阿木手中接过承托着三道菜的朱漆托盘。盘中，“素手包金”玲珑剔透，“赛珍珠”清润如玉，而最中央的“沧海遗珠”，则静静地散发着诱人而神秘的气息。
秦掌柜稳步走向水阁。无数道目光，跟随着他的脚步，聚焦在那三道菜，尤其是那盘“沧海遗珠”之上。
唐咏永的折扇，不知何时已经合拢。他望着秦掌柜的背影，望着评判席上那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，望着观礼席上神色各异的众人。
金盘宴的角逐，已至中盘。而隐藏在珍馐美味之下的、真正的较量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暗潮，已在水面之下，汹涌澎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