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掌柜托着朱漆盘,一步步踏上水阁的台阶。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,清晰可闻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端着盘子的手却稳如磐石。十年的隐忍与此刻的曝光,千斤重担仿佛都系于这方寸托盘之上。
水阁中,五位评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盘中。侍立一旁的小吏上前,准备协助摆放菜碟。
“且慢。”开口的是那位面容清癯的周老侍郎。他微微抬手,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扫过秦掌柜,又落回盘中,“既是苏氏楼呈献,便由贵楼之人,亲自为诸位评判介绍一二。也好叫老夫等知晓,此中巧思,所为何来。”
此言一出,旁边几位评判神色微动。陈知府微微颔首,沈老先生捻须不语,织造太监挑了挑眉,方镜依旧平静,而那位王主簿,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。
这是额外的考验,也是……某种默许的展示机会。
秦掌柜深吸一口气,将托盘轻轻放在评判席前的长案上。他先指向那笼小巧玲珑的“素手包金”。
“此道‘巧思’菜,名为‘素手包金’。外皮乃特制豆衣,薄可透光;内馅是鸡茸、虾茸佐以马蹄碎与金华火腿末,取其鲜、甜、脆、咸相融。以嫩韭菜系口,取其形似石榴,寓意多子多福,亦暗合春意生机。蒸制火候讲究一气呵成,方能皮不破、馅不散、韭菜色翠而不蔫。请各位大人品鉴其形、其巧。”
小吏小心地将蒸笼盖揭开,热气携着清香散出。只见十数个“石榴包”排列整齐,皮薄如纸,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馅料,碧绿的韭菜系口处打了个精巧的结,果然玲珑可喜。
周老侍郎点点头,示意小吏为每位评判分取一个。他自己用银箸夹起,先观其形,再小心放入口中,细嚼慢咽,片刻后道:“皮极薄韧,馅料鲜甜爽口,马蹄碎增脆,韭菜清香点睛。火候恰到好处。巧思在于这‘包’法与‘系’法,寻常厨子难以掌握如此精细。不错。”
沈老先生也尝了,补充道:“难得的是这豆衣,毫无豆腥,反有淡淡米香,与馅料相得益彰。”
织造太监尝了一口,没说什么,只微微颔首,算是认可。
方镜吃得仔细,吃完后,用清水漱了漱口,目光却已投向下一道。
秦掌柜略定心神,指向那盏“赛珍珠”。
“此为汤点,名‘赛珍珠’。取太湖极小嫩菱角米、去皮鲜莲子、鸡头米,以清鸡汤文火慢煨,至米粒开花、汤汁清润,勾极薄琉璃芡,撒鲜茉莉花瓣碎。意在取其清、甜、润、糯,如珠玉落盘,温润熨帖。春日食之,可清心润燥。”
白瓷小盏中,汤色清澈微稠,各色米粒如珍珠般悬浮,间以点点嫩黄(鸡头米)与碧绿(茉莉碎),煞是好看。热气带着鸡汤的醇和与茉莉的淡雅清香,令人闻之舒泰。
这次是沈老先生先开口:“‘赛珍珠’,名副其实。菱角米嫩极,莲子去芯彻底无苦味,鸡头米软糯,鸡汤底清而不寡,茉莉香似有还无,恰到好处,不夺本味。此汤贵在‘清润’二字,春日确宜。”
周老侍郎也道:“火候老道,各料皆得其时。不错。”
王主簿用小银匙缓缓搅动汤盏,舀起一勺,却未立刻入口,而是仔细看了看汤中米粒的形态,又闻了闻,这才送入口中。他慢慢咽下,脸上那抹笑意依旧,只淡淡道:“清雅。”
终于,轮到了压轴的“沧海遗珠”。
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水阁外无数道窥探的视线,都集中在了那盘色彩夺目、气息奇特的菜肴上。
秦掌柜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介绍珍宝般的郑重:“此为主菜,‘沧海遗珠’。主料取自深海奇珍‘海红花’,此物稀见,性极鲜,然有殊味,不易调服。本楼以秘法反复浸漂,去其浮杂,存其真髓。辅以陈年花雕、顶级云腿、瑶柱等提味增鲜,再以三年老鸡、金华南腿、猪肘等吊制十时辰之上汤为基底,将处理得当之海红花文火慢煨,令其鲜味层层释放,与高汤融而为一,凝胶成冻。”
他指着盘中那宛如红珊瑚盛放于碧绿水草间的造型:“摆盘取其本形,状似海底珊瑚玉树。淋以融汇诸鲜之金红原汤,热力激荡,香气尽出。缀以蟹籽,拟为珠玑。此菜之味,初闻或有异香,入口则鲜潮迭起,层次万千,后韵绵长。取意‘沧海遗珠’,既是言此食材之珍稀难得,亦寓‘蒙尘之宝,终现光华’。”
“沧海遗珠……蒙尘之宝,终现光华……”周老侍郎低声重复了一句,苍老的眼眸中似有光芒一闪。他不再多言,示意分菜。
小吏用特制的玉勺,极其小心地从那珊瑚状的胶冻主体上,连带着下方浸润的汤汁和些许“水草”,为每位评判分盛入小碟。那金红色的胶冻在碟中微微颤动,暗红的海红花主体半融半凝,散发着浓郁而奇特的复合香气,既有顶级高汤的醇厚,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深海与礁石的原始鲜烈,隐隐还透着一丝花雕的酒香与火腿的咸鲜。
沈老先生仔细端详片刻,又深深嗅了嗅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显然那特殊的“鲜”味对他而言也有些陌生甚至挑战。但他还是拿起银匙,舀起一块带着胶冻和些许珊瑚状物的混合物,送入口中。
入口的瞬间,他的眉头猛地一跳!
不是难吃,而是……太特别了!胶冻在舌尖温润化开,极致浓郁的鲜味如同海浪般层层拍打味蕾,那海红花的特殊味道并未被掩盖,而是被花雕的醇、火腿的咸、高汤的厚巧妙地引导、驯服,变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、带有矿物感与海洋深邃气息的“鲜”之核心。口感奇妙,胶冻滑腻,海红花本体质地柔韧中带着微妙的脆感,与清爽的鸡毛菜形成对比。咽下之后,那股鲜味非但不止,反而在喉间回旋升腾,带来悠长的余韵。
“这……”沈老先生放下银匙,闭目回味片刻,才睁眼叹道,“奇哉!此味……老夫著《吴中食单》数十载,未尝遇也!初尝诧异,细品惊艳!鲜至极处,竟有‘霸’气,然又被诸般辅味巧妙羁縻,后韵转为绵长清雅。形、色、意、味,皆属上乘!非大魄力、大巧思,不敢用此料,不能成此味!”
周老侍郎也尝了,细细品味后,缓缓道:“沈兄所言不虚。此菜确有‘霸’味,然非蛮霸,是鲜味至极而生的一种‘君临’之感。寻常菜肴,或以调和取胜,或以一味见长。此菜……却似将数种极致之鲜,强行融于一炉,又以绝妙手段令其和谐,更激发主料那一点‘异禀’,化缺陷为特质。难得,实在难得!”
两位美食大家如此评价,已是非常高的赞誉。
织造太监也尝了,他吃得慢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吃完后,又多舀了一勺,才放下银匙,尖细的嗓音响起:“杂而不乱,鲜得……霸道。有意思。”
方镜安静地品尝着,他的吃相很文雅,咀嚼得很慢。吃完自己碟中那份,他抬眼看了秦掌柜一眼,又看了看盘中剩余的部分,目光平静无波,只说了两个字:“有心。”
最后,是王主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