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菜被分到面前起,目光就未曾离开过那小碟。他先是用银匙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暗红色的胶冻与珊瑚状物,又凑近闻了闻。他的鼻翼微微翕动,狭长的眼睛眯了眯。然后,他才舀起一勺,并未立刻入口,而是对着光线看了看那胶冻的质地,这才缓缓送入口中。
他咀嚼得很慢,很仔细。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、近乎审视的神色。他的喉结上下滑动,咽下食物后,并未立刻说话,而是端起手边的清茶,轻轻漱了漱口,又用雪白的帕子沾了沾嘴角。
水阁内外,一片寂静。似乎连远处灶台区残余的些许声响都消失了。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这位东宫来客的评价。
王主簿放下茶盏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这才抬起眼,目光先是在秦掌柜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掠过他,似乎望向了水阁外某个方向——正是唐咏永所站的方位。然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苏氏楼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这道‘沧海遗珠’,用料之奇,构思之险,火候之精,意境之远,确非寻常厨艺可比。尤其这‘海红花’,本是不登大雅之物,贵楼竟能化腐朽为神奇,点石成金。这份胆识与巧思,令人……印象深刻。”
他的评价听起来也是褒扬,但语气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反而让人更觉深不可测。尤其是“印象深刻”四个字,被他轻轻吐出,却仿佛带着某种别样的重量。
秦掌柜连忙躬身:“大人谬赞,愧不敢当。”
王主簿却话锋微转,似不经意问道:“秦掌柜,听闻贵楼东主,是一位苏姓公子?不知今日可在此间?”
秦掌柜心头一紧,面上却愈发恭敬:“回大人,敝东主今日确在园中观礼。只是东主性喜清静,不惯应酬,故未近前。大人若欲召见,小人这便去请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王主簿摆了摆手,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重新浮现,“本官只是随口一问。如此佳肴,已见主人匠心。苏公子……有心了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极轻,仿佛自语,却让近前的秦掌柜后脊梁莫名生出一股寒意。
评判环节继续进行。松鹤楼的“清水白菜”以汤清味醇、返璞归真获得赞誉;颐香居的“八宝葫芦鸭”以工艺繁复、寓意吉祥得到嘉许;得月舫的“松鼠鳜鱼”则凭刀工精湛、调味经典备受好评……各家皆有独到之处,评判们低声交换着意见,不时在面前的素笺上记录着什么。
观礼席上,议论声再起。苏氏楼那三道菜,尤其是“沧海遗珠”,无疑成了最大的话题。惊叹、好奇、猜测、妒忌、警惕……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流转。
唐咏永站在原处,折扇在指尖轻轻转动。他能感受到,投向自己的目光更多了,也更复杂了。王主簿那看似随意的询问,更像是一记无声的敲打。
评判似乎陷入了短暂的胶着。几位评判低声商议着,手指在各自的记录上比划。
就在这时,一直甚少开口的方镜,忽然清了清嗓子,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诸位,依方某浅见,今日之宴,各家均有佳品,足见姑苏饮食之盛。然,既是‘金盘宴’,总需分个高下。若论‘色、香、味、形、意’五品俱全,且能推陈出新,化险为奇,于不可能中见真章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苏氏楼那空了的托盘上。
“……当以苏氏楼之‘沧海遗珠’为首。”
此言一出,满园先是一静,随即哗然!
巡按御史方镜,竟然如此明确地给出了自己的倾向!虽然最终结果需综合五位评判意见,但他这一票,分量极重!
周老侍郎与沈老先生对视一眼,微微颔首,似有赞同之意。织造太监不置可否。王主簿脸上的笑容依旧,眼神却微微沉了沉。
陈知府适时开口:“方大人所言甚是。苏氏楼此菜,确有独到之处。不过,最终名次,还需综合诸位大人意见,稍后由执事官统一唱票公布。诸位,且稍安勿躁,品茶歇息片刻。”
他打了个圆场,但方镜的表态,已如一块巨石投入湖心。
唐咏永远远望着方镜沉静的侧脸,心中了然。这不仅是对方味的肯定,更是一种姿态,一种在特定场合下、公开表达的、某种程度上的“支持”或至少是“关注”。方镜在用这种方式,回应他那日暗中递上的证据,也是在向某些人传递信号。
但这姿态,也将他自己,以及苏氏楼,更直接地推到了王主簿——或者说,东宫势力的视线焦点之下。
珠光虽亮,映出的暗影,却也愈发深邃。
短暂的休息时间,气氛微妙。秦掌柜被几位商会中人围住,说着恭喜与打探的话。阿木在灶台边默默收拾,汗水湿透了后背。老礁头不知何时已换了位置,离水阁更近了些。
唐咏永则看见,那位杨通判府上的清客师爷,悄然离席,朝着王主簿随从休息的偏厅方向走去。
金盘尚未捧出,宴席间的暗流,已开始涌动、交汇。真正的较量,从来不在盘中滋味,而在品尝滋味的人心之中。
他展开折扇,轻轻摇动,春风吹拂面颊,带来远处灶台残余的烟火气,以及这园林深处,越来越浓的、无形的硝烟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