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阁内，评判席上的短暂商议并未持续太久。陈知府几句场面话，巧妙地抚平了方镜直指“沧海遗珠”为首引发的细微波澜。几位评判显然各有考量，低声交换意见时，神色都颇为郑重。
须臾，担任司仪的商会执事官捧着一个紫檀木匣，走到台前。匣中盛放的，便是那尊象征“江南第一味”的鎏金托盘，以及一份加盖了官府与商会联印的、本次金盘宴最终名次的誊录。
园内重新安静下来。灶台区的师傅们停下了收拾，驻足凝望；观礼席上的宾客伸长了脖颈；各处隐在暗处的目光，亦如蛛网般悄然收紧。
“乙未年春，姑苏金盘宴，经诸位评判大人品鉴、合议，”执事官声音洪亮，拖长了调子，“最终名次如下——”
他展开誊录，朗声宣读。
“……第五名，‘德兴楼’，主菜‘百花酿双脆’，巧思‘玉带虾仁卷’，汤点‘三丝银鱼羹’。”
被念到名字的酒楼掌柜躬身致意，虽有些失落，却也带着参与盛事的荣光。
“……第四名，‘松鹤楼’，主菜‘清水白菜’，巧思‘文思豆腐羹’，汤点‘鸡茸粟米羹’。”
松鹤楼那位精瘦主厨脸色微微一沉，随即恢复平静，拱手行礼。他的刀工与火候被公认顶尖，但或许在“巧思”与“意境”上稍逊。
“……第三名，‘颐香居’，主菜‘八宝葫芦鸭’，巧思‘牡丹鱼片’，汤点‘珍珠翡翠白玉汤’。”
颐香居的胖师傅笑呵呵地，似乎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。他的菜式富贵堂皇，工艺繁复，得此名次也算实至名归。
念到此处，执事官微微一顿，目光扫过台下。只剩下前两名尚未公布。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“……第二名，‘得月舫’，主菜‘松鼠鳜鱼’，巧思‘芙蓉蟹斗’，汤点‘莼菜银鱼汤’。”
得月舫的东家面色不变，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甘。他们的河鲜确实独步苏州，但今日看来，评委们似乎更看重“新意”。
那么，第一名……
无数道目光，或明或暗，齐刷刷地投向了苏氏楼那略显偏僻的灶台，投向了依旧躬身等候的秦掌柜，也投向了远处竹影下，那个月白色、握着折扇的挺拔身影。
执事官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拔高，清晰地传遍园中每一个角落：
“乙未年春，姑苏金盘宴，魁首——苏氏楼！”
“三道呈菜：主菜‘沧海遗珠’，巧思‘素手包金’，汤点‘赛珍珠’。以‘色、香、味、形、意’五品俱佳，尤以‘沧海遗珠’化奇为珍，立意高远，滋味独步，荣膺金盘！”
话音落下，园中先是一静，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、惊叹声、议论声！松鹤楼、颐香居、得月舫等家的掌柜、主厨虽心中滋味复杂，但在这公开场合，也只得跟着鼓掌，向秦掌柜投去或钦佩、或审视、或酸涩的目光。
秦掌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，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，眼眶瞬间就湿了。他用力眨了眨眼，将那股湿意逼回，整了整衣袍，快步上前，深深一揖到地：“苏氏楼，谢诸位大人抬爱！谢诸位同行谦让！小店侥幸，愧领殊荣！”
陈知府起身，亲自从执事官手中接过那尊金光熠熠、雕琢精美的托盘，又拿起那份誊录，朗声道：“苏氏楼承旧启新，匠心独具，技艺超群，更兼胸怀巧思，化腐朽为神奇。此金盘，实至名归！望贵楼再接再厉，为姑苏饮食增光添彩！”说着，将金盘与誊录郑重交到秦掌柜手中。
秦掌柜双手微颤，接过那沉甸甸的金盘与文书，再次深深行礼。
评判席上，周老侍郎与沈老先生抚须微笑，点头嘉许。织造太监面无表情，但眼神在秦掌柜脸上停留了一瞬。方镜依旧平静，只是目光与唐咏永远远对上一眼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。王主簿……他脸上那抹标志性的笑意似乎淡了些，眼神落在金盘上，又移到秦掌柜身上，再飘向远处的唐咏永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颁奖完毕，金盘宴的主体流程便算结束了。接下来是自由宴饮交流时间。仆役们流水般端上各色茶点酒水，供宾客取用。许多人涌向苏氏楼的灶台，想近距离看看那做出“沧海遗珠”的年轻主厨，也想与秦掌柜攀谈几句，探探底细，拉拉关系。
阿木被围在中间，有些不自在，但勉强应付着。根生和水旺帮他挡着过于热情的人群。秦掌柜则被几位商会元老、富商巨贾团团围住，恭喜之声不绝于耳，更有性急的已经开始询问预订“沧海遗珠”的日期与价格了。
唐咏永依旧站在原地，没有上前。他远远看着那喧闹的中心，看着秦掌柜勉力周旋，看着阿木略带窘迫的神情，也看着人群中，那些并未靠近恭贺、反而远远观察、神色各异的几张面孔。
他看见了那位杨通判府上的清客师爷，正与王主簿身边一名随从低声交谈了几句，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开。他看见了观礼席角落，两个之前便注意到的、气质精悍的便衣汉子，正默默注视着秦掌柜和阿木的方向。他还看见，水阁那边，王主簿已起身，与陈知府、方镜等人拱手作别，似乎准备离去，但在转身前，又朝唐咏永这边看了一眼，目光意味深长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悄然靠近唐咏永。是老礁头。他手里提着那个鱼篓，仿佛只是随意走动。
“公子，”老礁头声音压得极低，语速很快，“方才比赛时，园子东角临湖的‘听雨轩’外，有人打探过咱们来时卸货的侧门。还有，王主簿带来的随从里，有个穿灰布褂、太阳穴鼓起的，在咱们灶台附近转了两圈，鼻子很灵，像是闻过阿木那罐底汤的气味。”
唐咏永目光微凝。打探侧门，是查出入路径；嗅闻底汤，是想辨认或记住某种特殊气息？王主簿的人，果然没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