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秦掌柜和阿木那边,你和几个信得过的伙计多照应,别让人趁机做手脚。尤其注意饮食和水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礁头应了一声,又像没事人一样,提着鱼篓晃开了。
唐咏永的目光重新投向水阁方向。王主簿已在一群人的簇拥下,缓步朝园外走去。陈知府、方镜等人送至水阁阶下。经过秦掌柜附近时,王主簿脚步略顿,对正被人群围着的秦掌柜含笑道:“秦掌柜,恭喜。贵楼东主,果然是位妙人。改日若有暇,本官倒想与他……品茶论道一番。”
这话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人耳中,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的唐咏永耳中。
品茶论道?这是邀请,还是……传唤?
秦掌柜心头剧震,面上却只能愈发恭敬:“大人厚爱,小人一定转达东主。”
王主簿不再多言,微微一笑,转身离去。他身后,那名太阳穴鼓起的灰衣随从,在经过唐咏永附近时,脚步似乎也慢了半分,眼角余光锐利地扫过唐咏永握扇的手和站立的姿态。
直到王主簿一行人消失在回廊尽头,园中那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似乎减轻了些许。但唐咏永知道,这并非结束。王主簿临走前那句话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
他正思忖间,却见方镜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与陈知府又低声交谈了几句,随后,竟独自朝着唐咏永所在的这片竹影走来。
唐咏永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待到方镜走近,方才躬身一礼:“草民见过方大人。恭喜大人今日主评,盛会圆满。”
方镜摆摆手,目光落在他脸上,语气平和:“苏公子不必多礼。今日贵楼夺魁,可喜可贺。那道‘沧海遗珠’,确非俗品。”
“大人谬赞,侥幸而已。”
“侥幸?”方镜目光深邃,看着他,“化奇险为胜局,点顽石成珠玉,这非侥幸,是胆识,亦是……执念。”
执念二字,他微微加重了语气。
唐咏永心头一凛,抬头迎上方镜的目光,坦然道:“大人明鉴。若无一点执念,如何能于沧海之中,寻回遗珠?又如何敢以此珠,献于今日之宴?”
方镜凝视他片刻,缓缓道:“珠光虽亮,然怀璧其罪。今日之后,瞩目者众。苏公子,好自为之。”
这话已是极明白的提醒。今日苏氏楼一举夺魁,固然声名大噪,却也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,尤其是……那些心怀叵测者。
“谢大人提点。”唐咏永再次躬身,“草民定当谨记,如履薄冰。”
方镜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负手离去。走了几步,却又停下,并未回头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“府衙后日有场小聚,陈知府做东,本官亦在。你若得空,不妨来看看。”
说罢,径直走了。
唐咏永站在原地,咀嚼着这句话。府衙小聚?陈知府做东?方镜邀请他参加?这无疑是一个信号,一个将他更正式地引入苏州官场(至少是表面)社交圈的机会,也是方镜在公开表态后,给予的进一步“庇护”或“观察”的渠道。当然,风险也同样存在,那将是另一个龙潭虎穴。
他望向方镜离去的背影,又望了望王主簿消失的方向,再看了看园中依旧喧嚣、却暗藏无数目光的宴会现场。
金盘在手,珠光耀目。
但这光芒之下,是更汹涌的暗流,更险峻的礁石,更凛冽的杀机。
今日之胜,只是将棋局推向了更复杂、更危险的下一阶段。王主簿的“邀请”,方镜的“提点”与“小聚”,杨廷轩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反应,还有那始终隐藏在幕后的“七爷”……所有线头,都因这尊金盘,被骤然拉紧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握着折扇的手。指节分明,稳定有力。
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,剑已初露锋芒。
他转身,不再看那喧嚣的中心,缓步朝着园外走去。月白色的身影,在春日斜阳与渐起的暮色中,显得既孤高,又坚定。
接下来的路,是捧着金盘,踏入更深的漩涡。
但他别无选择,也从未想过选择。
珠光,需淬剑锋;遗珠,终照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