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盘的光芒,在苏氏楼三楼的博古架上静静流淌。它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紫檀木托座上,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琉璃灯映照,确保任何时候望去,那鎏金的浮雕、精致的纹路都纤毫毕现,熠熠生辉。这不再仅仅是一件奖品,它是旗帜,是宣言,更是一块……最显眼的磁石。
金盘宴后的苏氏楼,果真如唐咏永所料,门庭若市,喧嚣更胜往昔。每日天未亮,便有车马轿子在观前街口排队等候;楼内从早至晚,座无虚席;三楼雅间的预定,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。点名要尝“沧海遗珠”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,价格早已翻了几番,且有价无市——阿木严格执行着唐咏永“限量”的指令,每日只做三份,且需提前五日预定。
秦掌柜每日迎来送往,脸上的笑容几乎成了固定的面具,应酬的话语滚瓜烂熟。算盘珠子的脆响,记录着滚滚财源,也压不住他心底那越来越沉的忧虑。他练就了在谈笑风生中,将各路人物的话语掰开揉碎、提取信息的本领。
“通判大人府上的二管家今日又来了,说是杨夫人寿辰,无论如何要订一席‘沧海遗珠’宴,价格好说。”
“织造衙门那位刘公公,派人送来一方古砚,说是贺楼中夺魁之喜,话里话外打听楼主可有兴趣承办下月织造局宴请京中钦差的席面。”
“松鹤楼的东家私下递了帖子,想约公子‘切磋技艺’……”
“几个湖州来的大丝商,席间高谈阔论,说起今春生丝收购的价码,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,里头好像有织造局和几家本地豪绅的手笔……”
信息芜杂,真伪难辨,却如涓涓细流,汇入秦掌柜和唐咏永日渐清晰的“水面图”中。杨廷轩那边显然加大了关注的力度,且试图以“订宴”的方式建立更直接的联系(或者说监控)。织造衙门的示好与拉拢,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与更深的官场网络。同行既有不服,也有试探。而那些看似无关的商谈,有时却能意外地拼凑出某些关键节点。
唐咏永大多时间依旧在“听松”室。他很少下楼见客,除非是极重要、或带着特殊“引荐”的人物。他将更多精力放在梳理秦掌柜每日带回的信息,与老礁头从市井、码头、乃至某些灰色地带搜集来的零碎情报相互印证,试图在纷乱中理出线索。
方镜那日提及的“府衙小聚”,帖子在夺魁后的第三日便送到了。落款是知府陈永年的幕僚,措辞客气,言明是“赏春小宴,以贺姑苏饮食之盛,兼会友朋”,邀请“苏氏楼东主拨冗莅临”。地点就在府衙后园的“四宜轩”,时间定在五日后。
这显然不是一次单纯的饮宴。方镜借陈知府之名发出邀请,既是将唐咏永引入一个半官方的社交场合,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——在知府做东的宴席上,至少明面上的安全是有保障的。但同时,这也意味着唐咏永必须在这个汇集了苏州官场部分核心人物的场合,正式“亮相”,接受所有人的审视与试探。
唐咏永接了帖子,让秦掌柜备了一份不失体面也不显张扬的贺礼——一套前朝某位文豪(与苏家祖上略有渊源)的文集精刻本。
更让他心生警惕的,是王主簿那边。自金盘宴那句“品茶论道”后,一连数日,竟再无动静。这反常的平静,反而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,让人心头发闷。老礁头留意到,这几日苏氏楼周围,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的货郎、闲汉,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,目光总不经意地扫过酒楼正门、侧门乃至后院的墙壁。
“像是在摸清咱们每日出入的规律,还有楼内的布局。”老礁头低声道。
唐咏永点头。王主簿在耐心观察,等待时机,或者……在准备着什么。
夺魁后的第五日,午后,“听松”室内。
唐咏永正对着一幅简陋的苏州城草图沉思,上面标注了苏氏楼、府衙、织造局、几处重要官员宅邸、主要码头、以及一些被怀疑是“七爷”或杨廷轩相关据点的位置。阿木轻轻敲门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兴奋,也有一丝疲惫。
“唐大哥,你让我琢磨的‘新东西’,有点眉目了。”阿木压低声音,“按你说的,不用海红花那么扎眼的,我试了用太湖里一种叫‘银缕藻’的水草,晒干磨粉,掺入绿豆淀粉和少许蛋清,做成透明的粉皮,包裹时令野菜和极嫩的鸡丝,蒸熟后粉皮晶莹,内馅青翠粉白相间,浇一勺用火腿、干贝吊的极清酱油汁。吃起来爽滑清新,别有风味。我给它起了个名叫‘春水卷’。”
“春水卷……好名字。”唐咏永赞许道,“不急推出,先放着。我们的‘新奇’不能一次用尽,要细水长流,保持别人对我们的好奇。阿木,这几日你也累了,后厨的事,多让根生和水旺分担些,你抓总就行。尤其是那‘沧海遗珠’,工序绝不能错,用料必须你亲自把关。”
“我晓得,唐大哥放心。”阿木点头,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就是……最近总有些人,变着法儿想塞人进后厨帮工,或是打听‘沧海遗珠’的配料、火候,甚至想高价买咱们吊汤的‘老卤’。”
“一律挡回去。”唐咏永语气坚决,“后厨人员,一个不许增加。所有核心配料,分头采买,你亲自处理关键步骤。至于那些打听的,让秦掌柜去应付,就说秘方祖传,概不外泄,多说些云山雾罩的话搪塞过去。”
正说着,秦掌柜也上来了,脸色有些凝重,手里拿着一张素白帖子,没有封套,只有一行墨字。
“公子,方才一个眼生的小厮送来的,指名交给您。送完就走了,追之不及。”秦掌柜将帖子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