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永接过。帖子质地普通,墨迹却极有风骨,力透纸背,只有一句话:
“明日申时三刻,虎丘‘冷香阁’,静候苏公子。王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“王”字。没有官衔,没有客套,直截了当,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。
王主簿的“邀请”,终于来了。时间就在明天,地点选在城郊虎丘,一个既不算太偏僻(不至于让人过分紧张),又远离城区喧嚣(便于私密交谈)的地方。“冷香阁”更是虎丘一处游人较少、以清幽著称的茶轩。
“好快的动作。”唐咏永将帖子放在桌上,“府衙小聚在后日,他偏偏选在明日。这是不想给我太多准备时间,也不想让我先在府衙宴上借了陈知府和方大人的势。”
“公子,这……去还是不去?”秦掌柜忧心忡忡。
“不去,便是示弱,也会让他更有理由采取其他更激烈的手段。”唐咏永摇头,“必须去。而且,要单独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阿木急道。
“正因危险,才要单独去。”唐咏永目光冷静,“带人反而累赘,显得心虚。王主簿既然以私人名义相邀,摆出‘品茶论道’的姿态,我若带兵刃、随从前去,反倒落了下乘。他此刻,大概也想看看我的胆色和应对。”
他沉吟片刻,对秦掌柜道:“秦伯,明日你照常营业,若无其事。若有人问起我,便说我受友人相邀,出城访友,傍晚即回。”
又对阿木道:“楼里一切照旧。尤其是后厨,你和礁伯多留心。”
最后,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:“老礁头那边,让他悄悄准备一条轻快的小船,明日送我至靠近虎丘的水域即可,不必靠岸。回程……我自有办法。”
秦掌柜和阿木对视一眼,知道唐咏永已下定决心,再多劝也无用,只得沉重应下。
当夜,唐咏永在“听松”室独坐至深夜。他反复推敲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形,王主簿会问什么?试探什么?威胁什么?拉拢什么?自己该如何应对?哪些底线必须守住?哪些信息可以适当释放?方镜的“小聚”在后日,王主簿的“邀约”在前,这先后顺序的微妙,又意味着什么?
他取出怀中那份贴身收藏的、显影药水处理过的关键证据副本,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字迹。父亲、母亲、族人的面孔在脑海中一一闪过。十年隐忍,血仇未雪,如今仇敌近在咫尺,他却要与其爪牙虚与委蛇,周旋于刀锋之上。
窗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,沉闷而单调。
他知道,从明日踏进“冷香阁”开始,他与东宫势力之间那层薄薄的、维持着微妙平衡的窗户纸,将被正式捅破。谈话的内容与结果,将直接影响接下来的每一步,甚至可能决定生死。
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冰凉的清醒和决绝。他将证据副本小心收好,又检查了一下氅衣内暗袋中那柄罗三娘所赠的乌沉短刃,以及袖中暗藏的几根淬过麻药的细针。
然后,他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只有博古架上那尊金盘,在窗外透入的微光里,反射着幽暗而固执的光芒,仿佛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楼内楼外的繁华、危机与人心鬼蜮。
楼高,风满袖。
明日虎丘,是茶是剑,终要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