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婉,但明确地拒绝了。理由冠冕堂皇:性格闲散、母亲训诫、自知之明。既给了对方面子,也划清了界限。
王主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他靠回椅背,沉默了片刻。窗外雨声淅沥,炉上水汽氤氲。
“苏公子……倒是恬淡。”他缓缓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只是这世间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有些时候,并非你想置身事外,便能如愿。”这话已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。
唐咏永垂目:“大人教诲的是。晚生自当谨言慎行,安分守己,绝不招惹是非。”
“安分守己……”王主簿重复了一遍,忽地轻轻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好一个安分守己。但愿如此。”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对了,前几日听人提及,苏州地面上,似乎有些不太平。有个姓沈的盐商,突然失了踪,连带着一些账册文书,也下落不明。苏公子常在市井,可曾听闻什么风声?”
沈万江!终于提到了!
唐咏永心头一紧,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与思索之色:“沈姓盐商?可是那位沈万江沈员外?晚生倒是听过其名,乃是本地巨贾。失踪了?这……倒是未曾听闻。晚生近来忙于酒楼琐事,对外界消息确实有些闭塞。”他摇了摇头,表示不知。
王主簿盯着他,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。唐咏永眼神坦然,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对“巨贾失踪”这件事本身的惊讶与好奇。
看了半晌,王主簿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或许是以讹传讹吧。不过,苏公子如今声名在外,结交务必谨慎。有些人,有些事,沾上了,便是麻烦。”
“多谢大人提醒。”唐咏永恭声应道。
又喝了一巡茶,闲话了几句姑苏风物、茶经食单,气氛似乎缓和了些,但底下的暗流始终未曾停歇。王主簿不再提及敏感话题,唐咏永也乐得配合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窗外天色越发晦暗。王主簿放下茶杯,道:“雨势未歇,苏公子路上小心。今日与公子一叙,甚为投缘。他日若有机缘,再请公子品茶。”
这是送客了。
唐咏永起身,拱手:“今日蒙大人赐茶,聆听教诲,受益良多。晚生告辞。”
王主簿坐着未动,只点了点头。
唐咏永拿起油纸伞,转身下楼。他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,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楼下,那褐衣仆役已打开门,垂手侍立。唐咏永撑开伞,步入渐渐转大的雨幕中。
直到走出梅林,踏上湿滑的山道,身后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渐渐消散。他脚步不停,心中却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每一句对话,每一个眼神。
王主簿的试探、拉拢、警告、提及沈万江……所有信息都表明,对方并未完全采信他的说辞,但也未立刻撕破脸。东宫方面目前似乎更倾向于“控制”和“利用”,而非立刻“清除”。这或许是因为苏氏楼如今的名声,或许是因为方镜那边隐约的牵制,也或许……他们还在等待什么,或者在核实什么。
无论如何,这次会面,如同在刀尖上走了一遭。暂时过关,但危机远未解除。王主簿最后那几句关于“麻烦”的提醒,更像是一种预告。
雨越下越大,山道泥泞。唐咏永紧了紧氅衣,加快了下山的步伐。
冷香阁二楼窗前,王主簿负手而立,望着雨中那个渐行渐远的月白色身影。褐衣仆役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大人,此人……”
“滴水不漏,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。”王主簿打断他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越是如此,越有问题。他说的那些,查证需要时间。但‘沧海遗珠’……哼,遗珠重光?好大的口气。”
“是否……”
“先盯着。”王主簿转身,脸上已无半分笑意,只剩一片冰冷漠然,“看他后日去不去府衙那小聚,看他和方镜到底有无勾连。还有,沈万江留下的东西,尤其是关于‘甲字号’的线索,加紧查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东西必须找到!”
“是。”
王主簿不再看窗外,走回桌边,看着那两杯已凉的残茶。
“苏咏永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寒光一闪,“不管你是不是那个‘余孽’,既然跳出来了,就别想再缩回去。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抬手,将杯中冷茶,缓缓泼在了光洁的地板上。茶水蜿蜒流淌,如同一条冰冷的、无声的毒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