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梆子声遥遥传来,沉闷地敲了三响。观前街的灯火熄了大半,白日里的喧嚣散尽,只余下更夫蹒跚的脚步声和野狗偶尔的吠叫,在空寂的街巷间回荡。
苏氏楼大门紧闭,门楣上“苏氏楼”的金字招牌在檐下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,沉默地俯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。楼内,只有后厨方向还隐约透出一丝光亮——那是守夜的伙计在照看炉火,为明日一早的生意准备高汤底料。
三楼“听松”室,窗户虚掩着,留了一道缝透气。唐咏永并未睡下,他坐在书案前,就着烛火,面前摊开一张苏州城简图,上面用炭笔圈画着几个地方——虎丘冷香阁、府衙、杨廷轩宅邸、织造局、以及几个疑似与“七爷”或东宫势力有关的码头、货栈。旁边另有一张纸,上面记录着今夜府衙小聚时听到的零碎信息,以及他自己的分析推演。
烛火跳动,将他凝神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,忽明忽暗。
杨廷轩今夜那句关于“积善堂”的询问,如同冰冷的针,刺破了最后一层侥幸的窗纸。他必已生疑,只是证据未足,或顾忌方镜在场,未当场发作。王主簿那边,暂时按兵不动,但越是平静,越可能孕育着雷霆手段。
“更确凿的人证……”方镜的话在耳边回响。沈万江在罗三娘手中,他必须尽快与罗三娘取得联系,确认沈万江的状况,并设法拿到更具体的、指向杨廷轩乃至更高层的供词。还有那神秘的“甲字号”……
正思忖间,窗外极细微地“嗒”一声轻响。
像是夜鸟踩踏瓦片,又像是松动的瓦片被风掀起。声音极轻,几乎淹没在夜风里。
但唐咏永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。他这些年颠沛流离,练就了近乎野兽般的警觉。这声音……不对劲。太刻意了。
他立刻吹熄了眼前的蜡烛,动作轻捷无声。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朦胧月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夜风穿过窗缝,发出轻微的呜咽。远处似乎有猫儿追逐的声响。一切似乎正常。
然而,唐咏永浑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。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书案,贴着墙壁,移向窗户一侧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棂,他微微侧头,从窗缝向外望去。
楼下街道空荡,对面店铺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。并无异状。
但他的目光,却投向了屋顶。
苏氏楼是三层木结构,屋顶铺着青瓦。此刻,月光被薄云遮掩,屋顶一片晦暗,只能看到模糊的起伏轮廓。
没有声音,也没有影子移动。
是错觉吗?他凝神再听,依旧只有风声。
就在他心神稍懈,准备退回的刹那——
“嗤!”
一道极其轻微、却尖锐的破空声,仿佛毒蛇吐信,自头顶斜上方袭来!不是箭矢那种明显的呼啸,而是更轻、更疾、更隐蔽的某种暗器!
唐咏永头皮一炸,几乎不假思索,身体本能地向后猛仰!
“笃!”
一声闷响,几乎贴着他的面门,钉在了他方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墙壁上!力道之大,竟让木质的墙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!
暗器!有人潜伏在屋顶,窥准他靠近窗户的时机,发动了袭击!
一击不中,破空声再起!这次不止一道,而是连续数声,从不同角度射入窗内,封死了他可能闪避的方位!
唐咏永在黑暗中就地一滚,避开两道疾射而来的黑影,同时伸手抓向书案边缘,用力一掀!
“哗啦!”书案翻倒,笔墨纸砚连同那张城图散落一地,却也堪堪挡住了另外两道袭向胸腹的黑影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
借着这一瞬的阻挡,唐咏永已滚到了墙角,背靠坚实墙壁,右手探入怀中,握住了那柄乌沉短刃的刀柄。左手则迅速从袖中滑出两根细针,夹在指缝。
他心跳如擂鼓,却强迫自己冷静。对方在屋顶,居高临下,视野开阔。自己若贸然冲向门口或另一扇窗,必成靶子。必须在屋内周旋,或者……引对方下来!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仿佛已中招毙命。耳朵却捕捉着屋顶的动静。
瓦片极轻微地响了一下,似乎有人在移动位置。然后,是一段更长的寂静。
对方在观察,在判断。
唐咏永微微眯眼,适应着黑暗。他看到钉在墙上的那枚暗器,在微弱的月光下,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,形如柳叶,却带着倒刺——是淬毒的梭镖!另外几枚,有的钉在翻倒的书案上,有的没入地板。
屋顶的人似乎失去了目标,有些迟疑。
就在这时,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略显惊慌的呼喊:“什么人?!”
是后厨守夜的伙计!他大概听到了楼上的异常响动!
这一声喊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屋顶上瞬间传来一声压抑的、极轻的冷哼。随即,瓦片连续响动,脚步声快速远去——刺客要撤!
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!
唐咏永眼中寒光一闪,猛地从墙角窜起,不再掩饰身形,疾步冲向那扇虚掩的窗户!他并非要跳窗追击(那等于将自己暴露给可能存在的接应),而是要看清!
“砰!”他用力推开窗户,上半身探出窗外,抬头向上望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