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恰好从云隙中漏下片刻,照亮了屋顶边缘。只见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,从苏氏楼屋顶一跃而起,竟横跨近两丈的距离,轻盈地落在了隔壁绸缎庄的屋脊上,毫不停留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连绵的屋瓦阴影之中,身手之敏捷,绝非寻常毛贼!
唐咏永只来得及瞥见那黑影似乎穿着深灰色的紧身衣,背影瘦削,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。
就这么一瞬的功夫,楼下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。秦掌柜、阿木、老礁头,连同几个惊醒的伙计,提着灯笼、棍棒,急匆匆地冲上楼来。
“公子!公子你没事吧?!”秦掌柜声音发颤,灯笼的光晃得唐咏永眯起了眼。
阿木一眼看到翻倒的书案、散落的东西,以及墙上、地板上那几枚闪着幽光的梭镖,脸色瞬间煞白:“有刺客?!”
老礁头一言不发,几步抢到窗边,探头向外看了看,又蹲下身,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地板上的梭镖,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色阴沉:“见血封喉的‘蓝线蝮’毒,沾上一点,半盏茶内必死无疑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秦掌柜腿都软了:“这……这是冲着公子来的!是谁?!”
唐咏永已从窗边退回,脸色在跳跃的灯笼光下有些苍白,眼神却异常冷静。他走到墙边,仔细看了看那枚深深嵌入木板的梭镖。镖尾没有任何标记,但锻造工艺精良,绝非市井之物。
“灭灯,别出声。”他低声道。
众人立刻将灯笼吹熄大半,只留一盏,压低声音。
唐咏永迅速将散落的纸张、特别是那张标注过的城图收起,塞入怀中。然后对老礁头道:“礁伯,劳烦你现在去查看一下屋顶,看看有无留下痕迹。小心,可能有毒或机关。”
老礁头点头,转身下楼,他自有办法从后院上房顶。
唐咏永又对秦掌柜道:“秦伯,你带两个人,悄悄检查前后门、院墙,看有无异常。不要声张,别惊动街坊和巡夜的。”
最后,他对阿木和剩下几个惊魂未定的伙计道:“把这里收拾一下,翻倒的东西扶起来,打碎的器物清理掉。记住,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,只是我不小心碰翻了桌子,打坏了东西。明白吗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众人连忙点头。
很快,老礁头从屋顶下来,低声道:“屋顶瓦片有轻微踩踏痕迹,靠北面檐口,留了半个湿脚印,不大,像是……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的脚。另外,捡到这个。”他摊开手心,是一小片深灰色的、质地坚韧的布料碎片,边缘有撕裂的痕迹,像是勾挂在了瓦当上。
唐咏永接过布料碎片,凑到灯下细看。布料很薄,却密实,不是寻常棉麻,倒像是某种特制的丝绸或混纺之物,深灰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小心收起。
秦掌柜也回来了,脸色难看:“前后门闩都完好,但后院墙头,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蹭痕,还有……这个。”他递过来一枚小小的、三角形的黑色铁片,边缘锋利,形制奇特,像是某种攀爬工具的一部分。
“对方是有备而来,身手高强,而且……很可能不止一人。”唐咏永沉声道。屋顶那个是动手的,墙头留下痕迹的,可能是望风的或者接应的。
“是杨廷轩?还是王主簿的人?”阿木咬牙问道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唐咏永目光扫过墙上那枚致命的毒镖,“但无论是谁,他们急了。不想再慢慢查证,而是想直接让我‘意外’消失。”方镜预言的第四条路,这么快就来了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报官?”秦掌柜急道。
“报官?”唐咏永摇头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报给谁?苏州府衙?杨廷轩就在那里。说有人刺杀我一个酒楼东家?证据呢?一枚来历不明的镖?一块布料?官府会信?只怕反会打草惊蛇,让他们下次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而且,他们选择夜里潜入行刺,而不是白天当众发难或构陷,说明他们也有所顾忌,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,至少目前不想。这或许是我们的一点机会。”
“公子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以静制动,外松内紧。”唐咏永迅速做出决断,“从明天起,楼里一切照常营业,甚至要更热闹。秦伯,你放出风声,就说我受了些风寒,需要静养两日,暂不待客。阿木,后厨和前堂要稳住,不能露出半点惊慌。礁伯,你和我,还有挑两个最机警可靠的伙计,轮流守夜,尤其是屋顶和院墙死角,要布下些不起眼的示警机关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眼神锐利如刀:“他们一击不中,短期内应该不会贸然再来。但一定会加紧其他方面的动作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利用这段时间,做我们该做的事。”
“公子,要做什么?”阿木问。
唐咏永转身,目光落在老礁头身上:“礁伯,天亮前,想办法给罗帮主递个信:情况危急,我要尽快见她,或者……见到沈万江。”
必须拿到更确凿的人证和口供了。与罗三娘的合作,必须推向更实质的阶段。同时,也要让罗三娘知道,她手中的“筹码”,正面临被“清除”的危险,促使她更快行动。
“另外,”唐咏永补充道,“通过我们的渠道,留心打听,最近苏州城里,有没有出现什么陌生的、身手特别好的女人,或者……身形瘦小的男人。尤其是擅长使用这种柳叶梭镖的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的毒镖。那个屋顶刺客的身形和敏捷,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众人领命,各自默默去准备。
唐咏永独自留在“听松”室,将那枚毒镖小心取下,用布包好。指尖触到冰凉的镖身,仿佛能感受到其上附着的致命杀意。
夜惊弦动,暗箭已发。
这不再仅仅是商场竞争或官场试探,而是赤裸裸的、你死我活的刺杀。对方已经撕下了一部分伪装。
但他并未恐惧,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。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他将毒镖收入怀中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带着凉意灌入,吹散了室内的血腥与惊惶气息。
远处,梆子声又响,已是四更天了。
长夜将尽,而更漫长的斗争,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