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,太湖上的薄雾尚未散尽,西山岛东面一片芦苇荡深处,几条小渔船静静地泊着,与枯黄的苇杆融为一体,若不近看,绝难发觉。
其中一条稍大的渔船船舱内,光线昏暗,弥漫着水腥气和一种淡淡的、带着铁锈与药草混合的奇异味道。罗三娘盘膝坐在一张矮榻上,身上不再是鲜艳的红衣,而是一身深灰色的水靠,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的旧氅衣,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,几缕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颈侧。她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张简陋的湖域图,手指正点在西山岛与苏州城之间的某处水域。
她对面,坐着唐咏永。他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,脸上带着连夜奔波与水汽浸染的疲惫,眼神却锐利清明。
“……昨夜子时过后,对方至少两人,一人潜伏屋顶,身手敏捷,善用淬毒柳叶镖,另一人(或更多人)在墙外接应。一击不中,立刻远遁,干净利落,显然是老手。”唐咏永将昨夜遇袭经过简略叙述,最后取出那块深灰色布料碎片和那枚被布包裹的毒镖,放在矮几上。“这是老礁头在屋顶和墙头找到的。”
罗三娘拿起布料碎片,对着舱壁缝隙透入的天光看了看,又凑近鼻尖闻了闻,眉头微蹙:“这料子……不是江南常见之物,织法细密,掺了蚕丝和某种韧麻,轻薄却结实,防水性应该也不错。像是……北边或者西边过来的军用或特殊行装料子。”她又拿起毒镖,指尖避开锋刃和幽蓝的毒渍,仔细端详镖身的锻造纹路和尾部细微的打磨痕迹,“镖是精钢打制,淬毒用的是‘蓝线蝮’的毒囊混合鹤顶红与几种矿物毒,见血封喉,配置手法狠辣专业。这种路数,不像寻常江湖杀手,倒像是……军中斥候或者某些权贵禁养的死士手段。”
“军中?死士?”唐咏永心头一沉。若牵扯到军方,事情就更复杂了。东宫属官调动不了正规军,但禁养或收买一些退伍的军中好手,乃至某些特殊衙门的暗探,却完全可能。
“只是猜测。”罗三娘将镖放下,目光重新落回唐咏永脸上,“但你被盯上,是肯定的了。王主簿前脚约你‘品茶’,后脚你就遇袭,就算不是他亲自下令,也脱不了干系。杨廷轩那边,恐怕也乐见其成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他们这是等不及要灭口了。沈万江在我手里的消息,他们就算不确定,也必然疑心。你活着,就是个变数。”
“所以,我需要沈万江。”唐咏永直视罗三娘,“不单是为了他手里的账册证据,更需要他亲口供认,指证杨廷轩,乃至供出‘甲字号’的秘密和更高层的牵连。光有死物,扳不倒他们。活人的证词,在公堂之上,才更有力。”
罗三娘沉默片刻,手指在湖域图上无意识地划动:“沈万江……现在就是个吓破胆的兔子。问什么都哆嗦,有用的东西挤一点漏一点,反复无常。让他上公堂指证东宫?只怕刀还没架到脖子上,他自己就先吓死了,或者……临时改口反咬我们一口。”
“那就不能给他改口的机会。”唐咏永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寒意,“罗帮主,你掌控太湖多年,应当有办法,让一个人……‘心甘情愿’地说出真话,并且让他没有退路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罗三娘抬眼,目光与唐咏永相接,舱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她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深藏的决绝与某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这不是请求,而是陈述一个事实,并相信她有这个能力。
“办法是有。”罗三娘缓缓道,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但风险也大。沈万江不是普通百姓,他失踪这些天,对方肯定在疯狂寻找。带他离开太湖,前往任何可能对质的地方,途中变数太多。而且,即便他开口,如何保证他的话能送到该听的人耳朵里?又如何保证听的人……敢听,愿信?”
这确实是核心难题。方镜或许是个选择,但他一个巡按御史,能否顶住东宫甚至可能涉及更上层的压力?南京都察院那边,态度未明。直接将沈万江押送京城?无异于痴人说梦,只怕连长江都过不去。
“所以,我们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将沈万江的口供、账册证据,一并安全送抵某个相对安全、且有足够分量受理之处的机会。”唐咏永沉吟道,“或者……创造一个让对手不得不公开应对的局面,逼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破绽。”
罗三娘眼睛微眯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还需要时间谋划。”唐咏永坦诚道,“但前提是,沈万江必须在我们完全掌控之下,并且准备好随时开口。罗帮主,我需要你确保这一点。”
罗三娘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于点头:“人我可以看紧,口供也可以设法‘备好’。但你那边,必须尽快找到安全递送的途径,或者……制造出那个‘契机’。时间不等人,对方已经动刀,下一次,可能就不是试探,而是雷霆一击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唐咏永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,推到罗三娘面前,“这是苏氏楼近日收集到的一些零碎信息,关于杨廷轩在苏州的几处隐秘产业、与织造衙门的异常往来、以及‘七爷’手下最近在码头活动的踪迹。或许对你查‘甲字号’有用。”
罗三娘接过,并未打开,直接塞入怀中:“互通有无。我也查到点东西,‘七爷’真名无人知晓,但他在太湖的势力,与漕帮一个姓赵的香主来往甚密。那个赵香主,专管苏州到镇江一段的漕粮押运。而‘甲字号’货物,有几次疑似是夹带在漕船中运走的。”
漕运!唐咏永精神一振。这确实是一条极隐秘又便捷的通道。漕船享有特权,沿途关卡查验宽松,若用来夹带私货,尤其是“甲字号”那种可能犯禁的东西,再合适不过!
“那个赵香主……”
“我已经派人盯上了。”罗三娘眼中寒光一闪,“但漕帮势力盘根错节,动一个香主容易,惊动他背后的人就麻烦了。需要更确凿的证据,或者……等他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正事谈得差不多,舱外传来有节奏的鸟鸣声,是望风的手下发出的安全信号。
罗三娘起身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我会尽快让沈万江‘准备好’。你也小心,苏氏楼已成靶心,下次他们再动手,恐怕不会那么‘客气’了。需要人手暗中护卫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