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拒杨府宴请的回帖与一份价值不菲的苏绣屏风，当日便由秦掌柜亲自送到了通判府侧门。管事接了，脸上笑容客气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。
接下来的两日，苏氏楼表面风平浪静。客似云来，金盘的光辉似乎更加夺目，“沧海遗珠”的预订依旧排得满满当当。阿木在后厨愈发沉稳，秦掌柜在前堂八面玲珑，老礁头则如同影子般，将楼里楼外看得更紧。
但无形的压力，如同夏日雷雨前的闷热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对面的“闲汉”换了两拨，茶楼窗口的人影似乎固定了下来。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头，眼神偶尔扫过苏氏楼大门时，太过锐利。连每日清晨倒夜香的粪车，经过酒楼后巷的时间，都比往常规律得令人起疑。
唐咏永大部分时间留在“听松”室。他没有再试图整理那些明面上的线索图，而是在脑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。罗三娘那边尚无新消息，沈万江的“准备”需要时间。王主簿和杨廷轩在等什么？仅仅是等他病愈，好再次“邀请”？还是……在酝酿更大的动作？
第二日傍晚，老礁头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：常给苏氏楼供鱼的王老实，前日夜里收摊回家后，便再未出现。他家中婆娘今日晌午才敢出来寻找，只说他那晚出门前，似乎心神不宁，念叨了一句“这钱烫手”。邻居有人隐约看见，当晚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在王老实家附近转悠过，但没看真切。
王老实失踪了。多半是凶多吉少。就因为他给苏氏楼供鱼，就因为他可能看到了什么，或者无意中传递了什么？对方的手段，狠辣且肆无忌惮。
“还有，”老礁头声音压得更低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用布包着，“今早清理后巷水沟时，在墙根石缝里发现的。”
唐咏永接过，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枚小小的、青灰色的椭圆形石头，被打磨得光滑温润，一端有个细小的孔洞，可以穿绳。石头本身平平无奇，但石头上用极细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线条，阴刻着一朵……莲花？
莲花纹样常见，但这朵莲花的刻画方式，线条极其简洁流畅，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，花瓣舒展的弧度，花心的细节，与寻常所见略有不同，倒像是某种特定的标记或信物。
“莲花？”唐咏永眉头紧锁。是接头信物？警告标记？还是无意中遗落？它与那半枚铜钱，有无关联？
“石头本身是太湖常见的‘青卵石’，不值钱。”老礁头道，“但这刻工，不像是随便划的。我年轻时走南闯北，好像在……漕船上见过类似的标记，刻在船舷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又是漕运！
唐咏永心中一凛。罗三娘提过漕帮赵香主可能与“七爷”有关，王老实失踪前接触过可疑的灰衣人，现在墙根又发现可能与漕船有关的莲花石……这些线索，似乎隐隐指向同一条暗流。
他将莲花石小心收好，对老礁头道：“礁伯，你想想办法，看能不能通过旧日关系，打听一下漕帮里，特别是那个赵香主手下，有没有使用莲花标记的习惯，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、货物，与莲花有关。”
老礁头点头应下。
唐咏永又想起一事：“对了，礁伯，你行走太湖多年，可曾听说过，苏州地面或者太湖周边，有什么身手特别高、尤其擅长使用柳叶镖的女刺客，或者身形瘦小如女子的男性高手？”
老礁头皱眉思索良久，缓缓摇头：“用镖的好手有，但使这种淬毒柳叶镖的，没听说过。女人……太湖上讨生活的女人不少，渔娘、船娘，但要说有那种飞檐走壁、出手狠辣功夫的，没印象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是那些真正藏在影子里的，不显山露水的。”老礁头道，“比如某些大户人家禁养的死士，或者……官面上某些特殊衙门里的人。那些人，轻易不露面，露了面，也未必让人看清是男是女。”
这个推测，与罗三娘的看法不谋而合。
就在这时，楼梯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，阿木推门进来，脸色有些发白：“唐大哥，秦伯让我上来告诉你，楼下……来了位奇怪的客人。”
“奇怪的客人？”
“嗯，是个女人。”阿木咽了口唾沫，似乎心有余悸，“独自一人，蒙着面纱，看不清脸，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，气质……很冷。她没去雅间，就在大堂角落要了个座，点了一壶‘吓煞人香’，两碟小点，已经坐了快半个时辰了，茶没怎么喝，点心也没动，就那样坐着，眼睛……好像总往楼梯这边看。”
独自蒙面女子？气质清冷？长时间静坐观望？唐咏永立刻警觉。这绝不寻常。
“她可曾说过什么？有什么特别举动？”
“没说话，点菜都是用手指。举止很安静，但……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，像……”阿木斟酌着词句，“像一把没出鞘的剑，藏在布里，可你知道它在那儿，而且很锋利。”
唐咏永起身：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公子，小心。”秦掌柜低声提醒。
唐咏永摆手，示意无妨。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袍，缓步下楼。
大堂内正是晚市初开的时候，人声嘈杂，酒香菜热。唐咏永目光一扫，便落在了阿木所说的那个角落。
果然，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女子，背对着楼梯方向，静静坐在那里。她头上戴着一顶样式简单的帷帽，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，只能看到一个挺直清瘦的背影。桌上确实只有一壶茶，两碟几乎未动的点心。她坐姿端正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，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