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是感觉到目光,那女子极轻微地侧了侧头,帷帽的轻纱随着动作飘拂了一下。
唐咏永心中警兆骤升!就在刚才那极轻微的侧头瞬间,他仿佛感觉到一道冰寒锐利、如同实质的目光,穿透轻纱,落在了自己身上!那绝不是普通女子的眼神!
他不动声色,装作巡视大堂,从另一侧绕了过去,走到柜台后,与秦掌柜低声说了两句什么,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青衣女子。
女子似乎对他这个“楼主人”的出现并无特别反应,依旧静静地坐着。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她终于有了动作。她伸出左手,纤细白皙的手指(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、仿佛经常握持硬物留下的薄茧),拿起茶壶,为自己斟了浅浅一杯茶。然后,她用右手食指,在茶杯旁的桌面上,极快、极轻地,画了一个符号。
距离稍远,唐咏永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符号,但那动作的流畅与刻意,绝非无意。
画完符号,女子端起茶杯,隔着面纱,似乎抿了一小口。随即,她放下茶杯,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,轻轻放在桌上,然后起身。
她的动作轻盈而稳定,起身、离座、转身,一气呵成,没有半分拖沓。转身的刹那,帷帽的轻纱再次拂动,唐咏永终于捕捉到了她面纱下一闪而过的眼神——冰冷、漠然,毫无情绪,如同深山寒潭。
她没有再看任何人,径直朝着门口走去。经过柜台时,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,但并未停留,很快便消失在门外暮色初临的街道上。
唐咏永立刻对秦掌柜使了个眼色。秦掌柜会意,招手叫过一个机灵的伙计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那伙计点点头,装作出门办事,快步跟了出去。
唐咏永则迅速走到那女子刚才坐过的桌旁。茶还是温的,点心原封未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茶水渍未干,女子用手指画过的地方,隐约留下了一道极淡的、水痕勾勒出的图案。
那是一朵……莲花!
与墙根石缝里发现的莲花石刻,几乎一模一样!线条同样简洁流畅,带着那种独特的韵味!
唐咏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是她!昨夜屋顶那个刺客?还是她的同伙?她公然出现在苏氏楼,留下莲花标记,是什么意思?示威?警告?还是……某种特殊的联络信号?
他立刻用袖口拂去那水痕图案,对走过来的秦掌柜低声道:“把这张桌子仔细擦一遍,换掉所有茶具。刚才出去的伙计,让他小心,远远跟着就行,千万别靠近,看清大致去向就立刻回来!”
秦掌柜脸色发白,连忙照办。
唐咏永转身快步上楼。他需要立刻见到老礁头。
然而,还未等他走到楼梯拐角,先前派出去跟踪的伙计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脸上带着惊恐:“公子!掌柜!跟、跟丢了!”
“跟丢了?怎么回事?”
“那女子出门后走得并不快,小人远远跟着,见她拐进了旁边的‘采芝斋’南货铺。小人就在外面等着,可等了一炷香功夫也不见她出来,觉得不对,进去一问,掌柜的说根本没见着什么戴帷帽的青衣女子进去!小人把铺子前后都看了,没后门!那人……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!”
凭空消失?唐咏永眉头紧锁。要么是那女子身手高绝,在伙计眼皮底下用了什么障眼法脱身;要么就是她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,利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暗道或夹墙。
无论是哪种,都说明对方绝非等闲之辈,而且对苏氏楼周围环境极其熟悉!
影动,莲华现。
杀机不再隐藏于夜色与暗器之后,而是化作了白日里一个看似无害的、静坐饮茶的身影。这是一种更加嚣张、更加直接的挑衅与宣告:我来了,你看得见我,却抓不住我;我知道你在哪里,我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
唐咏永回到“听松”室,关上门。窗外,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观前街又开始了它繁华喧嚣的夜生活。
但在这片璀璨灯火之下,冰冷的阴影如同水银泻地,无声蔓延。莲花标记,神秘女子,失踪的王老实,淬毒的镖,杨府的邀宴,王主簿的窥伺……所有的线头,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、也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。
他走到博古架前,看着那尊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金盘。夺魁时的荣耀与喧嚣,仿佛已是隔世。
如今,金盘的光,映照出的只有步步紧逼的杀意,与深不见底的陷阱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拂过冰凉的盘沿。
棋子已落下,棋盘上风云变色。接下来,该轮到他,落下那枚足以搅动全局、甚至掀翻棋盘的……胜负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