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花标记的出现与神秘女子的挑衅,让苏氏楼内的气氛降至冰点。虽然对外依旧营业如常,欢声笑语不断,但秦掌柜、阿木等核心几人,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寒冰。老礁头加强了夜间布防,甚至在屋顶不起眼的瓦片下,撒了特制的、遇热或受力会发出轻微异响的“惊雀砂”。白日的监视也由唐咏永暗中调整,伙计们被叮嘱对任何可疑迹象都要立刻上报,却不得声张。
唐咏永将自己关在“听松”室的时间更长了。他不再局限于梳理线索,而是开始反复推演几种极端情况下的应对之策。王主簿与杨廷轩的耐心显然有限,下一次发难,很可能就是致命一击。他必须在对方行动之前,找到破局的关键,或者……制造出对方不得不顾忌的变数。
第三日午后,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。
来的是织造衙门那位刘公公派来的长随,态度比上次更加客气,不仅带来了刘公公的口信,还有一份盖着织造局大印的正式文书。
“刘公公有令,”那长随尖着嗓子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,“下月初,京里内务府有位总管大人要南下查验江南织造,行程中会在苏州盘桓数日。织造局需设宴款待。闻听苏氏楼‘沧海遗珠’名动姑苏,手艺别具一格,刘公公特意点名,请贵楼承办此次接风宴。这是文书,一应食材、人手、器皿开销,皆由织造局支应,贵楼只需拿出看家本领,务求宾主尽欢。若能得总管大人青眼,自有厚赏。”
承办内务府总管南下的接风宴!这简直是天降的机遇,也是烫手的山芋!
秦掌柜接过文书,手都有些抖。这无疑是织造局抛来的巨大橄榄枝,若能办好,苏氏楼不仅在苏州,在整个江南织造乃至内务府系统里都将挂上名号,地位陡升。背后的利润与人脉,更是难以估量。但风险同样巨大,内务府总管何等身份?稍有差池,莫说赏赐,恐怕立刻就是灭顶之灾!而且,在这个节骨眼上,织造局突然给予如此“殊荣”,是单纯的赏识,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“刘公公厚爱,小店愧不敢当。”秦掌柜斟酌着词句,“只是,小店新立,经验浅薄,恐有负公公重托,怠慢了贵人……”
“诶,秦掌柜过谦了。”长随摆手打断,“金盘夺魁,已是实力证明。刘公公看中的就是贵楼的‘新’与‘巧’。总管大人久居京华,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?正需些别致新鲜的,方能显出我江南饮食之妙,苏州织造衙门的用心。此事已定,秦掌柜就不必推辞了。详细章程,织造局自会派人前来接洽。”语气虽客气,却不容置疑。
送走长随,秦掌柜立刻拿着文书上了三楼。
唐咏永仔细看完那份措辞严谨、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,沉默良久。
“公子,这……接还是不接?”秦掌柜忧心忡忡,“这宴席若是办好了,自是登天梯;可若稍有纰漏,或是被人做了手脚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下毒、陷害、在食材或器皿上动手脚,在如此高规格的宴会上,任何一种可能都会让苏氏楼万劫不复。
“接。”唐咏永放下文书,语气斩钉截铁,“不仅要接,还要办得漂漂亮亮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秦伯,你想想,对方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,给苏氏楼这样一份‘厚礼’?”唐咏永目光锐利,“是看中我们的手艺?或许有之。但更多的,恐怕是看中我们如今‘众矢之的’的处境。将我们推到内务府总管面前,聚光灯下,我们的一举一动,都会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之下。这既是机会,也是束缚。他们可以借这场宴会,近距离观察我们,试探我们,甚至……在我们最风光、防备可能最松懈的时候,给予致命一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反过来,这场宴会,也是我们的舞台,是我们的盾牌。在织造局乃至内务府的眼皮子底下,在众目睽睽之中,王主簿、杨廷轩他们,敢轻易动手吗?他们要顾忌影响,顾忌那位总管大人,顾忌京城方面的反应。这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。”
秦掌柜恍然:“公子的意思是,将计就计?借这场宴会,暂时稳住他们,同时寻找机会?”
“不错。”唐咏永点头,“而且,这场宴会本身,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‘契机’。内务府总管南下,必然携带随从、护卫、乃至可能有的监察官员。这是将证据或信息,递送到一个相对超然、且可能直达天听的渠道的机会。”
“但风险太大了!宴席操办,从食材采购到烹饪呈送,环节众多,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动手脚。我们防不胜防啊!”秦掌柜依旧忧虑。
“所以,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。”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秦伯,你立刻以筹备宴会为名,做以下几件事:第一,向织造局申领一份详细的宾客名单、忌口清单,以及宴会流程、安保安排。第二,要求织造局指派专人,与我们共同监督所有食材采购、验收、储存环节,并签署文书,明确责任。第三,宴会当日,后厨除了阿木和根生、水旺,其余帮厨一律由我们指定可靠之人,并经织造局核实备案。所有进入后厨区域的人员,必须有双方共同签发的凭证。第四,呈菜流程,我们要全程有人监护,菜品离开后厨到上桌,不能离开我们指定伙计的视线。”
这是要将宴会的责任与监督,部分捆绑到织造局身上,让对方投鼠忌器,同时也最大限度减少被做手脚的可能。
“另外,”唐咏永补充道,“通过我们的渠道,设法打听那位内务府总管的性情喜好、随行人员背景,尤其是……他与东宫、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关系。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”
秦掌柜一一记下,神色稍安:“还是公子考虑周全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织造局宴会的事情刚安排下去,第二天,又一波冲击接踵而至。
这次是来自“同行”。
先是松鹤楼、颐香居、得月舫等几家在金盘宴上失利的酒楼,联名向苏州商会递交了一份“陈情书”,措辞委婉,但意思明确:质疑苏氏楼“沧海遗珠”所用“海红花”等食材的来源是否合法、安全,是否符合朝廷对“奇珍异味”的管控;认为苏氏楼以“限量”、“高价”方式炒作,扰乱市场,有违商道公允;更隐约暗示苏氏楼背景神秘,崛起过快,恐有不妥之处。要求商会重新审视苏氏楼的金盘资格,并对其食材来源、经营资质进行彻查。
几乎同时,苏州府衙的户房、巡检司,也接到了几封匿名“举报”,内容与商会陈情书大同小异,只是更多了些“疑似使用违禁海外之物”、“可能牵涉私盐走私渠道”等更严重的指控。
一时间,苏州餐饮界与市井坊间,流言四起。有说苏氏楼用的是南洋禁品,吃了会中毒的;有说苏氏楼与太湖匪类勾结,食材来路不正的;更有甚者,翻出十年前苏家旧案,捕风捉影地暗示苏氏楼东主与“余孽”有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