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商会派人前来“了解情况”,巡检司的差役也“例行公事”地到楼里转了一圈,虽未查出什么,但那审视的目光和隐隐的刁难,让楼内伙计人心惶惶,连一些常客都开始私下打听,观望起来。
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昨日还是万众瞩目的金盘得主,今日便成了众矢之的,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。
秦掌柜焦头烂额,一面要应对官府的“询问”,一面要安抚不安的伙计和渐起的流言,还要筹备那场至关重要的织造局宴会。
唐咏永却显得异常平静。他将那份联名陈情书的抄本和匿名举报的大致内容看完,冷笑一声:“跳梁小丑,不足为虑。不过是受人指使,摇旗呐喊罢了。”
他清楚,这是王主簿和杨廷轩的又一步棋。利用同行妒忌和官府程序,从侧面施压,败坏苏氏楼名声,干扰其正常经营,甚至可能借此引发官方更深入的调查,从而找到打击的借口。比起直接的刺杀,这种手段更阴损,也更难防范。
“秦伯,不必与他们纠缠。”唐咏永吩咐,“对商会,提供我们所有食材的合法采购凭证,特别是‘海红花’,说明是其药理价值与食用价值的考证,并愿意接受商会指定的医官或膳师查验。对官府,一切依法依规配合,但涉及商业机密部分,可适当以‘祖传秘方’、‘独特工艺’为由婉拒。流言止于智者,我们越坦然,越显得他们无理取闹。”
“可这样下去,生意难免受影响啊。”秦掌柜愁道。已经有几桌预订了“沧海遗珠”的客人,托词改期或取消了。
“生意暂时受影响,无妨。”唐咏永目光深远,“只要织造局宴会能办成、办好,所有的流言蜚语、质疑打压,都将不攻自破。到时候,他们越是闹得凶,反而越是衬托出我们的‘清白’与‘委屈’。现在,让他们闹。我们要做的,是集中所有精力,确保宴会万无一失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:“另外,查查是哪些人在背后煽动联名,散播流言。特别是松鹤楼、颐香居那几家,他们背后,有没有杨府或者织造局某些人的影子。这些账,先记着。”
秦掌柜领命而去,心中稍定。公子虽然年轻,但这份临危不乱、洞彻局势的沉稳,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暗自佩服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就在流言甚嚣尘上的第三日傍晚,苏氏楼前,发生了一件更直接、更恶劣的事。
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泼皮无赖,摇摇晃晃地来到楼前,先是借着酒劲大声嚷嚷苏氏楼的菜不干净,吃坏了肚子,要赔钱。被伙计好言劝开后,竟开始动手推搡,砸坏了门口两盆兰花,又对着“苏氏楼”的招牌吐口水,污言秽语不绝。
领班的伙计年轻气盛,上前理论,反被一个泼皮揪住衣领,另一个抽出怀里藏的短棍就要动手!
眼看冲突就要升级,一直隐在暗处观察的老礁头忽然出现,也没见他如何动作,只是看似随意地在那持棍泼皮的手腕上拂了一下。那泼皮“哎哟”一声,短棍脱手,捂着手腕痛呼起来。另外几个泼皮见状,酒醒了大半,色厉内荏地叫骂几句,搀扶着同伴,骂骂咧咧地退走了。
事情虽未闹大,但这一幕被不少路人看在眼里。很快,“苏氏楼招惹地痞,差点大打出手”的消息又添油加醋地传开了。
秦掌柜气得浑身发抖:“欺人太甚!这分明是有人指使,来败坏我们名声,扰乱我们生意!”
唐咏永站在三楼窗前,看着楼下被砸坏的花盆和渐渐散去的人群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泼皮闹事,是最低劣也最常见的手段。但它传递的信号很明确:对方已经不耐烦了,开始用更下作、更直接的方式施压。如果舆论和官府调查不能搞垮你,就用市井无赖来恶心你,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,让你的客人不敢上门。
烈火烹油,油沸鼎沸。
各方势力如同添柴的鬼手,不断将苏氏楼架在火上炙烤。金盘的光芒,此刻仿佛成了聚焦火焰的透镜,将所有的恶意与算计,加倍投射而来。
但唐咏永知道,越是如此,越不能乱。对手越是急迫,越是频出手段,越说明他们有所顾忌,或者……时间对他们而言,同样紧迫。
他转身,不再看楼下的一片狼藉,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几个字:
“饵已下,网将成。”
然后,他将纸条卷起,唤来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伙计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伙计领命,悄然从后门离开,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。
这场由珍馐美味引燃的烈火,已然燎原。而置身火海中央的唐咏永,却在这灼人的高温与逼人的杀机中,开始悄然布下他自己的棋局。
烹油之烈,可灼人,亦可……炼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