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更深露重。苏氏楼三楼“听松”室,门窗紧闭,灯火通明。外界的喧嚣与流言、地痞的骚扰、织造局的文书,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地外。
桌面上,摊开的已不再是苏州城图,而是一张更为精细的太湖水域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,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、路线与时间。旁边散落着几张素笺,上面是秦掌柜今日汇总的各方信息、老礁头带回的关于莲花石与漕帮的碎片线索,以及阿木对织造局宴会备选食材的初步清单。
唐咏永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太湖青卵石——正是后巷发现的那枚刻莲花的石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上那简洁而冰冷的线条。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位置:西山岛东,芦苇荡。
与罗三娘的会面已过去四天。约定的“尽快”让沈万江准备好,至今尚无回音。罗三娘的谨慎可以理解,太湖上的眼线错综复杂,沈万江的藏匿点必然隐秘至极,传递消息需万分小心。但时间不等人。织造局的宴请是机遇也是悬崖,王主簿与杨廷轩的攻势一波紧似一波,昨夜出现的莲花女子更是如同悬顶之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他需要沈万江的口供,需要那个能刺破迷雾、直指核心的“人证”。
“笃、笃。”极轻的叩门声,不是秦掌柜或阿木惯常的节奏。
唐咏永眼神一凝,将石头和地图迅速收起,袖中短刃滑至掌心,沉声道: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老礁头无声地闪身而入,反手将门掩上。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情,低声道:“公子,有消息了。”
“罗帮主那边?”
“不是。”老礁头摇头,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、半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“是关于那个莲花标记,还有……漕帮赵香主。”
唐咏永解开油布,里面是一块薄薄的、边缘有些磨损的木牌。木牌呈深褐色,质地坚硬,一面光滑,另一面阴刻着一朵莲花,线条风格与青卵石上的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更大、更清晰,莲花下方还有两个模糊的、似乎是数字的刻痕,但磨损严重,难以辨认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漕船‘顺风号’上的水牌子。”老礁头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托了一个二十年前同在一条船上混过饭、后来入了漕帮的老兄弟,辗转打听到的。这牌子是‘顺风号’货舱里,专用来标识特殊货箱的暗记。我那老兄弟说,大概三四年前开始,‘顺风号’偶尔会运一些不登记在明面货单上的‘私货’,装货卸货都有赵香主的心腹亲自盯着,货箱上就钉着这种莲花牌子。他因为好奇,偷偷记下过一块掉落的牌子样式。”
果然是漕运!唐咏永心脏怦怦直跳:“‘顺风号’通常走哪条线?运的什么‘私货’?有没有提到‘甲’字?”
“‘顺风号’走苏州到镇江、扬州这段,是赵香主直管的几条肥线之一。私货具体是什么,我那老兄弟级别低,接触不到,只听押船的喝醉了提过一两句,说什么‘硬货’、‘来头大’、‘碰不得’。至于‘甲’字……”老礁头皱紧眉头,“他没提。但他记得有一次卸货时,隐约听见赵香主对一个生面孔的人低声说‘甲三的款子结了’,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或许有关联。”
甲三?是代号?还是批次?
“这牌子能弄出来,你那老兄弟……”唐咏永看向老礁头。
“他半年前因为在码头上跟人争执,失手打伤了赵香主一个远房侄子,被赶出了漕帮,现在码头上扛散包,日子艰难,心里有怨气。”老礁头道,“我给了他些银子,又许了事后帮他离开苏州,他才肯冒险,从以前偷藏起来的杂物里找出这个。他说,这种牌子不止‘顺风号’有,赵香主手下其他几条船,可能也用。但具体哪些船,他不清楚。”
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!将“七爷”、漕帮赵香主、“私货”(很可能就是“甲字号”)、以及特殊的莲花标记串联了起来!
“赵香主现在人在何处?‘顺风号’最近可有动静?”
“赵香主平时多在苏州闾门外的‘漕帮分舵’,但行踪不定。‘顺风号’……”老礁头顿了顿,“说来也巧,我那老兄弟说,‘顺风号’五日前从镇江返航,本该三日前就抵苏卸货,但至今未归,码头上也没消息。漕帮内部似乎对此有些讳莫如深,只说是‘临时改了航程’。”
未归?临时改航?在这个节骨眼上?
唐咏永脑中念头飞转。是正常的延误,还是……运载了特别重要的货物,需要更加隐秘的交接?或者,与沈万江的失踪、王主簿的行动有关?
“盯紧赵香主和漕帮分舵的动向,尤其是任何与‘顺风号’或特殊货物有关的消息。”唐咏永立刻道,“另外,想办法查查,最近苏州城里,有没有突然增加、或者行为异常的北方或西边来的客商、镖师,特别是与码头、货栈有接触的。”他想起了罗三娘对刺客衣料的判断。
“明白。”老礁头点头,又补充道,“还有一事。今日午后,我假装去‘品芳斋’买茶叶,留意到二楼窗口盯着咱们的那两个人,换了一个。新来那个,虽然穿着普通,但坐姿腰板挺得太直,手指关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像是常年握刀骑马的人。而且,他耳后……有一道很淡的旧疤,形状有点怪。”
常年握刀骑马?行伍痕迹?耳后旧疤?
“形状如何怪法?”
老礁头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:“大概这么长,斜着,上宽下窄,边缘很齐整,不像是刀剑伤,倒像是……被什么带棱角的硬物猛烈撞击或擦过留下的。”
唐咏永若有所思。这会是王主簿或杨廷轩调来的“专业人士”吗?还是……属于另一股势力?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夜鸟振翅的声音。
老礁头耳朵一动,低声道:“是水猴子的暗号。”他迅速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向外做了几个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