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,一个湿漉漉、精瘦如同猿猴般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从窗外翻了进来,正是罗三娘麾下那个神出鬼没的水猴子。他顾不上拧干衣服,对唐咏永抱拳低声道:“苏公子,帮主有急信!”
他递上一个用鱼鳔胶密封的、指头粗细的竹管。
唐咏永接过,捏碎封胶,倒出一卷被蜡封保护、仅有小指宽的薄绢。展开,上面是罗三娘娟秀却有力的字迹,内容简短,却字字惊心:
“沈已松口,供出关键:杨确为经办,然‘甲字号’非寻常私货,乃前元宫廷秘藏火器图册及部分样器,由海路流入,经沈手转杨,意图不明。另有账册副本藏于杨宅书房暗阁,钥为半枚‘洪武通宝’。王南来,实为追查此批火器下落及封口。沈惧极,言王身边有高手,擅使奇门暗器,形如女子。今夜子时,西山岛‘龟背石’南三里水湾,换人。阅后即焚。”
火器图册!前元宫廷秘藏!唐咏永瞳孔骤缩,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!
难怪沈万江如此恐惧!难怪王主簿亲自南下!难怪“七爷”势力如此隐秘庞大!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构陷,而是涉及前朝秘藏、火器图样——这是足以动摇国本、掀起滔天大浪的禁忌!
杨廷轩在其中扮演“经办”角色,替谁办事?东宫?还是其他势力?这批火器图册和样器,现在何处?王主簿是来追查,还是来……接管?
还有那“形如女子”的高手,与昨日现身苏氏楼的青衣女子,是否同一人?擅使奇门暗器……柳叶毒镖!
一切线索,瞬间被这条信息串联、照亮,却也显露出其下更加黑暗恐怖的深渊。
“罗帮主要用沈万江交换什么?”唐咏永稳住心神,将薄绢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低声问水猴子。
水猴子抹了把脸上的水:“帮主说,沈万江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,留在手里夜长梦多。她想知道公子接下来的全盘打算,以及……织造局宴会的虚实。另外,帮主需要公子帮忙,查清那批火器图册和样器的确切下落,或者至少找到更多线索。作为交换,她可以把沈万江和那份关于火器的口供交给公子,并继续在太湖上提供掩护。”
条件很实际。罗三娘不想独自承担窝藏沈万江的巨大风险,她需要知道唐咏永的底牌和计划,也需要借助唐咏永在苏州城内的活动能力,追查更核心的“火器”线索。而交出沈万江,既是卸掉包袱,也是对唐咏永的一种“投资”和“捆绑”。
唐咏永略一思索,沉声道:“回复罗帮主:今夜子时,龟背石南三里水湾,我亲自去。我的计划,会在见到沈万江后,与她面谈。织造局宴会,是我方一个重要契机,亦是危局,详情面禀。至于火器下落,我会尽力追查,但需要罗帮主提供更多关于‘顺风号’、赵香主以及‘七爷’的线索,特别是他们最近的活动与可能的藏货地点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提醒罗帮主,王主簿身边可能有擅使柳叶镖、形似女子的高手,昨夜曾在我楼前现身。交易时务必万分小心,防其跟踪或突袭。”
水猴子将唐咏永的话复述一遍,确认无误,点头道:“小人一定带到!子时之前,我会在约定水湾附近接应公子。”说罢,又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,融入夜色。
室内重新恢复安静,只剩下烛火哔剥轻响。
老礁头神色凝重:“公子,今夜之会,凶险异常。王主簿的人可能已经盯上罗帮主,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得知沈万江踪迹。此去恐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咏永声音平静,“但这是拿到沈万江和火器口供的最佳机会,也可能是唯一机会。罗三娘选择交易,说明她也感到了压力,需要尽快脱手。我们必须抓住。礁伯,你立刻去准备船只,要最快最稳的,走隐秘水道。再挑两个绝对可靠、熟悉那片水域、身手好的兄弟同行,但不要靠交易地点太近,在外围警戒接应。”
“公子,你亲自去太冒险了!不如让我代……”
“不,必须我去。”唐咏永打断他,“罗三娘要见的是我,也只有我能与她敲定后续计划。况且,有些关于火器和杨廷轩的细节,必须当面问沈万江。”他看向老礁头,眼神坚定,“放心,我会小心。你按计划在外围接应,若情况有变,以三短一长的火光为号。”
老礁头见劝不动,只得重重叹了口气:“公子千万保重。”转身匆匆去准备。
唐咏永独自留在室中,迅速将桌上的地图、木牌等物收起藏好。然后,他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水靠,外罩深灰色夜行衣,将短刃、淬毒细针、火折子、信号焰火等物仔细检查一遍,贴身藏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带着太湖特有的水腥气扑面而来,远处观前街的灯火已稀疏大半,整座城市渐渐沉入梦乡。更远处,西山岛方向,一片黑暗,只有月光在浩渺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银辉。
子时,西山岛,龟背石。
那将是决定接下来命运走向的关键一刻。是顺利接回沈万江,拿到扳倒杨廷轩、揭开“甲字号”真相的关键钥匙?还是落入陷阱,功亏一篑,甚至赔上性命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无退路。蛛网已然张开,猎猎风声在耳。是成为猎物,还是成为猎人,就在今夜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,关上窗户,吹熄了烛火。
黑暗中,只有他眼中那两点坚定的寒芒,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星火,等待着破晓时分的燎原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