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近。太湖之上，浓云蔽月，星光稀微。水面沉黑如墨，只偶尔被夜风撩起一线微弱的磷光，旋即又被黑暗吞没。水汽浓重，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，浸透了衣衫，黏在皮肤上，冰冷彻骨。
唐咏永伏在一条狭长的“浪里钻”快船舱底，身下是湿冷的木板和浸了油的麻索。船是特制的，船身窄长，吃水浅，两侧有隐蔽的划水板，由两名老礁头挑选出的、最熟悉这片水域且水性极佳的汉子操控。船速极快，行进间几乎无声，只偶尔有极轻微的、被船头破开的细碎水响。
老礁头亲自掌舵，蹲在船尾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，只有一双眼睛，在偶尔抬头的瞬间，反射出野兽般警惕的微光。他选的这条水路，避开主航道和常见的渔区，贴着几处芦苇丛生的浅滩和露出水面的礁石阴影穿行，是平日里走私或逃命才会走的隐秘路径。
唐咏永透过船舱前端预留的观察缝隙，望向外面沉沉的水面。按照水猴子留下的暗记，距离约定的“龟背石”南三里水湾，已不足一刻船程。那片水域他知道，因水中有一块形似巨龟背壳的黑色礁石而得名，附近水势复杂，暗流潜礁不少，寻常船只不敢靠近，正是进行隐秘交易的理想地点。
越是接近，他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。罗三娘在太湖经营多年，藏匿沈万江的地点必然极其隐蔽，交易选择此处，也应是经过了周密考量。但王主簿那边，尤其是那个形似女子、擅使柳叶镖的高手，如同一根毒刺，始终扎在他心头。对方是否已经察觉？会不会在交易地点布下陷阱？
“公子，前面就是‘鬼哭滩’了，水浅多石，过滩时要格外小心。”一名操桨的汉子压低声音提醒。
唐咏永点头示意知晓。所谓“鬼哭滩”，是一段布满大小乱石和暗礁的浅水区，因水流湍急，撞击礁石时发出呜咽怪响而得名，是通往龟背石的必经险段。
快船减缓了速度，船底传来轻微的、与卵石摩擦的沙沙声。操桨的汉子全神贯注，依靠着对水流的敏锐感觉和微弱天光下模糊的礁石轮廓，小心翼翼地操控船只，在乱石阵中穿行。
呜咽的水声在耳边放大，四周的黑暗似乎也更加浓稠。唐咏永握紧了袖中的短刃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影影绰绰的芦苇丛和水中嶙峋的怪石。
忽然，左前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，传来一声极其短促、仿佛水鸟受惊扑翅的声音！
不是自然声响！太突兀，也太刻意！
“小心左侧！”唐咏永低喝出声的同时，身体已向船舱右侧滚去！
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——
“嗤！嗤嗤！”
数道比夜色更黑的细影，撕裂空气，从左侧芦苇丛中疾射而出！目标不是人，而是船身！
“夺夺夺！”
三支尾部带着倒钩、尖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特制弩箭，狠狠钉入了快船左侧的船舷和船底！箭身震颤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。其中一支更是擦着唐咏永刚才伏卧的位置，深深没入舱板！
弩箭！不是柳叶镖！但同样是淬毒的致命武器！
“有埋伏！”老礁头低吼一声，手中舵杆猛打，快船一个急转，试图利用船身角度避开接下来的箭矢，同时向右侧一块较大的礁石阴影靠去！
然而，对方显然不止一人，也早有准备！
右侧看似平静的水面下，猛地炸开数道水花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中窜起，手中分水刺、短匕寒光闪烁，直扑船舱！与此同时，后方和左侧的芦苇丛中，也响起了密集的破水声和急促的脚步声！
水陆并进，四面合围！这绝非临时起意的劫道，而是精心布置的杀局！
“跳水！散开！”唐咏永当机立断，厉声喝道。困在船上就是活靶子！
话音未落，他已一脚踹开舱板，毫不犹豫地翻身滚入冰冷的湖水中！入水瞬间，他屏住呼吸，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下潜去，同时手中短刃已出鞘，划出一道寒光，迎向一个从水下扑来的黑影！
“噗！”短刃入肉的声音被水波掩盖，一股温热的液体在冰冷的水中弥散开来。那黑影剧烈挣扎一下，便沉了下去。
唐咏永不敢停留，双脚猛蹬礁石，借力向更深处、更黑暗的水域潜游。身后，传来兵器撞击的闷响、短促的惨呼、以及船只被撞击和凿穿的破裂声！
老礁头和两名桨手的反应也是极快，在唐咏永下令的瞬间便已弃船。老礁头手中多了一对分水峨眉刺，在水中如同蛟龙，瞬间便与两名从右侧水下冒出的敌人缠斗在一起，出手狠辣，招招致命。那两名桨手也是水中好手，虽手中只有短匕，但配合默契，背靠背抵挡着围攻。
然而，敌人数量远超预计！水面上，至少出现了七八条小舢板，每船两到三人，手持弓弩、钩索、刀盾，迅速合拢，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落水者所在的水域。水下，更有不下十名精通水性的好手，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。
唐咏永凭借出色的水性和对危险的直觉，连续避开几支射向水下的弩箭和两名水鬼的夹击，但他肺中的空气已快到极限。他必须换气！
他看准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阴影，猛地向上浮去，在头露出水面的瞬间，大口吸气，目光迅速扫视战场。
快船已被凿穿，正在缓缓下沉。水面上一片混乱，老礁头和两名桨手还在苦苦支撑，但已有多处挂彩，形势岌岌可危。四周的小舢板正在收拢包围圈，箭矢和钩索不断袭来。更远处，龟背石方向，一片漆黑死寂，并无罗三娘船只的踪迹。
这不是交易，是赤裸裸的伏杀！对方算准了他们的路线和时间，提前在此布下天罗地网！罗三娘那边，要么也被算计了，要么……就是她出卖了消息？
不容他细想，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，钉在身后的礁石上！他立刻再次下潜，但这次，一道更加凌厉、更加隐蔽的杀机，已悄然袭至！
就在他下潜的路径上，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从侧下方一块礁石缝隙中刺出！快！准！狠！直刺他肋下要害！
这一击，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，正是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、注意力被水面敌人吸引的刹那！而且，攻击的角度刁钻无比，是从视觉死角发起的绝杀！
唐咏永根本来不及格挡或完全闪避，只能凭借千钧一发的本能，将身体在水中强行扭转半尺！
“嗤——！”
冰冷的锋刃刺破水靠，深深划破了他左侧肋下的皮肉！剧痛传来，冰冷的湖水瞬间涌入伤口，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强烈的痛楚！
但他也终于看清了袭击者——一个紧贴在礁石阴影下的瘦小身影，穿着紧贴皮肤的黑色水靠，脸上似乎也蒙着黑巾，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、在暗水中闪烁着微光的眼睛。那眼睛的形状……细长而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