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，终于还是在黄昏时分落了下来。起初是细密如织的雨丝，悄无声息地润湿了青石板路和屋檐，很快便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，敲打着瓦片，在空寂的街巷间激起一片连绵不绝的、单调而清冷的回响。
苏氏楼早早关了门板，只留侧门供伙计出入。楼内点起了灯，光线透过窗棂，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，与远处其他店铺零星的灯火一起，勉强对抗着这无边雨夜的寒意与孤寂。
秦掌柜撑着油纸伞，从外面回来，伞沿不断滴落水珠。他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，甩去靴子上的泥水，这才推门进去。阿木在后厨看着炉火，根生和水旺在帮忙收拾。见秦掌柜回来，阿木立刻迎了出来。
“怎么样，秦伯？”阿木压低声音问道，目光瞟向楼梯方向。
秦掌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示意阿木跟他到柜台后面。他先是装作检查账本，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没有旁人，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：“摸清楚了。松鹤楼的周东家，就住在仁寿坊靠东头那家最大的宅子，黑漆大门，门口有两尊不大不小的石狮子。他有个习惯，每日午后，只要不下大雨，必要去坊口那家‘听松茶馆’坐上半个时辰，雷打不动。据茶馆伙计说，他喜欢临窗的雅座，点一壶‘碧螺春’，两碟茶点，有时独自看雨，有时约人谈事，但大多时候是自己坐着。铜钱……贴身挂着，金链子，就悬在胸前内袋，偶尔会拿出来摩挲把玩，尤其是有烦心事的时候。”
阿木眼睛一亮：“午后？茶馆？那可方便动手了！唐大哥怎么说？”
“公子说了，周东家只是第一步，关键是不惊动他背后的人。”秦掌柜声音更低，“公子画了个东西，让你想办法做出来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，递给阿木。
阿木接过，小心展开。上面画着一个精巧的小巧机关，像是某种发簪或扣针的样式，旁边还有详细的拆解图和文字说明，要求用韧性极好的细钢片和极细的牛筋制作，末端有个不起眼的小钩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木仔细看着图纸，他是手艺人，一眼就看出这机关的巧妙之处，“像是……用来快速勾取或剪断细线的？”
“公子管它叫‘探云钩’。”秦掌柜道，“要你用最快的时间，按图做两个出来，务必精巧隐蔽。公子说，周东家那金链子，未必牢靠，尤其链扣处。茶馆人多眼杂，不能硬抢，只能用巧劲，让他‘不知不觉’地丢了东西，还以为是链子自己断了，或者挂在哪里扯掉了。”
阿木明白了，这是要用这“探云钩”，在极短的距离、极小的动作幅度内，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断金链的搭扣，让那半枚铜钱“自然”脱落，然后由早已安排好的人，“捡”走。
“我今晚就做！”阿木将图纸小心收好，“材料我后厨就有，细钢片可以用修厨刀的边角料，牛筋也有。只是……谁去‘捡’？还有，就算拿到了铜钱，怎么能保证他回家后不立刻发现，或者怀疑是我们做的？”
“捡钱的人，公子已有安排，是个生面孔，扮作茶馆里卖瓜子花生的小贩。”秦掌柜道，“至于发现……公子也想到了。他还让你再做一样东西。”他又取出一张更小的纸片。
这张纸上画的，却是一个极其简单、几乎就是普通铜钱大小的圆形薄片，材料要求是某种“遇水或汗液会轻微粘连”的软胶，或者用糯米纸混合鱼鳔胶特制。
“这是‘假钱’？”阿木瞬间明白了，“用这个掉包真的？但形状、重量、颜色……”
“公子说了，不求完全一样，只要乍一看，大小差不多，黄澄澄的就行。周东家不会在茶馆里仔细检查，尤其铜钱‘掉’了，他匆忙捡回（实际是假钱），只会庆幸失而复得，赶紧收好，不会立刻细看。等回家后发现不对，也是许久之后，那时候，他怎么确定是在哪里丢的、怎么丢的？茶馆人多手杂，链子‘意外’断了，铜钱‘可能’滚到哪个角落，被人踩了换了，甚至他本来就拿到的是假货（如果杨廷轩给了他假的）……可能性太多了，他只会疑神疑鬼，却很难立刻怀疑到我们头上。尤其我们楼里现在‘病’着，他更想不到。”
阿木听得连连点头，心中对唐咏永的缜密算计佩服不已。“我明白了！两样东西，我天亮前一定做好！”
“辛苦你了，阿木。”秦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公子还吩咐，此事除了你我，还有那个‘捡钱’的伙计，绝不能让第四人知道。根生和水旺那边，你找借口支开。”
“秦伯放心！”
雨还在下，夜色渐浓。苏氏楼内，除了守夜的伙计，大多都已歇下。三楼“听松”室，烛火早就熄灭，一片黑暗，仿佛主人早已安寝。
而在后厨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，阿木点着一盏小油灯，面前摊开图纸和几样简单的工具，开始了精密的制作。细钢片在他手中被小心地切割、弯折、打磨；熬制的鱼鳔胶混合着磨碎的糯米粉，被调制成具有一定黏性和延展性的糊状物，小心地涂抹在早已准备好的、从旧铜器上刮下的薄铜片上……
时间在专注的劳作中悄然流逝。窗外的雨声时急时缓，仿佛在为这隐秘的行动打着掩护。
翌日，雨歇云散，但天色依旧阴沉，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。午后，仁寿坊“听松茶馆”照常开门营业。因着天气不好，客人比平日略少些。二楼临窗的雅座，松鹤楼的周东家果然准时出现。他年约四旬，身材微胖，穿着考究的宝蓝色绸袍，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精明，却也掩不住一丝因苏氏楼之事搅动风雨而起的隐隐焦虑。
他照例要了碧螺春和几样茶点，独自坐在惯常的位置，目光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街景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。偶尔，他会伸手入怀，隔着衣服，摸一摸内袋的位置，仿佛在确认什么安然无恙。
茶馆角落里，一个穿着半旧布褂、头发花白、弓腰驼背的瘦小老头，挎着个装满瓜子花生的竹篮，慢悠悠地走着，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叫卖。他看起来毫不起眼，眼睛似乎也不太好，走路时脚有些拖沓，正是秦掌柜找来的那个“捡钱”的伙计乔装而成。
靠近周东家座位附近的过道，另一个年轻些的伙计，正拎着大铜壶，挨桌给客人续水。他动作麻利，眼神却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周东家的胸口位置。
一切看似平常。
周东家喝了两盏茶，似乎有些烦闷，从怀中掏出了那枚贴身悬挂的半枚铜钱。金链子在窗外透入的灰白天光下微微一闪。他将铜钱捏在指尖，轻轻摩挲着断口处，眉头微锁，仿佛在掂量着什么，又像是在祈求什么。
就是现在！
那拎着铜壶续水的年轻伙计（阿木制作的“探云钩”就藏在他袖中特制的夹层里），似乎被旁边一位客人招呼，转身应答时，脚下“不小心”绊了一下，身体一个踉跄，手中铜壶倾斜，一股滚烫的热水眼看就要泼向周东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