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呀!小心!”周东家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向后闪避,一手护住胸口,另一手下意识地挥挡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意外吸引的瞬间——
年轻伙计袖中那根细如发丝、前端带着微小弯钩的“探云钩”,借着身体的掩护和手臂挥舞的动作,如同毒蛇吐信般,极其精准、迅捷地在那金链的搭扣处轻轻一勾、一挑!
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,而且那细微的金属刮擦声,完全被周东家的惊呼、旁人的讶异、铜壶与桌面的碰撞声掩盖。
“咔哒”一声极轻的、几乎不存在的脆响。金链的搭扣应声而开!
半枚黄澄澄的铜钱,顺着周东家因闪避而微微敞开的衣襟,无声无息地滑落,掉在了铺着深色地毯的地面上,滚了两滚,恰好停在桌子与墙壁之间的阴影角落里。
而周东家本人,正惊魂未定地检查自己有没有被热水烫到,又忙着斥责那“毛手毛脚”的伙计,哪里会注意到胸前那点细微的变化和重量的一轻?
“对不住!对不住!老爷恕罪!小的该死!”年轻伙计连连鞠躬道歉,脸上满是惶恐。
“不长眼的东西!滚开!”周东家没好气地挥挥手,重新坐好,整理了一下衣襟,手指习惯性地又往胸口内袋一摸——空的!
他脸色瞬间一变,猛地低头,掀开衣襟查看,金链子还在,但搭扣开了,下面空空如也!
“我的钱!”他失声叫道,立刻弯腰在座位周围寻找,又起身推开椅子,焦急地四下张望。
茶馆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老爷,是不是这个?”那个卖瓜子花生的驼背老头,不知何时已挪到了桌子与墙壁的角落,颤巍巍地弯下腰,从地上“捡”起了一样黄澄澄的东西,正是那半枚“铜钱”,递给周东家。
周东家一把夺过,仔细一看,大小、颜色、形状似乎都对(假钱做得极像,尤其在这种昏暗光线和匆忙之下),顿时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庆幸之色:“是是是!多谢老丈!多谢!”他赶紧将“铜钱”重新穿回金链,扣好搭扣(这次他仔细检查了搭扣,以为是刚才碰撞意外崩开的),小心地塞回内袋,还轻轻拍了拍。
一场虚惊。
那驼背老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,摆摆手,又挎着篮子慢悠悠地走开了。续水的伙计早已被掌柜的喝骂着赶到后面去了。
周东家重新坐下,心有余悸,也没心思喝茶了,匆匆结了账,起身离去。他得赶紧回家,找个可靠的工匠,把这金链子重新加固一下。至于那枚失而复得的“铜钱”,他此刻只想贴身藏好,哪里还会再拿出来仔细端详?
仁寿坊的街巷依旧湿漉漉的,行人稀少。周东家脚步匆匆,并未注意到,在他离开茶馆后不久,那个“驼背老头”在转过一个街角后,迅速挺直了腰板,抹去脸上的伪装,露出了一张年轻精悍的面孔。他将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正是那枚真正的、断口处带着独特“武”字砂眼和“浙”字残痕的半枚“洪武通宝”。
秋雨洗净了街巷,也掩盖了一场无声的窃取。
铜雀,已悄然南飞,落入了猎人的网中。
而猎人,此刻正坐在苏氏楼三楼那间昏暗的“听松”室里,静静等待着。当那枚带着微湿水汽和体温的、真正的半枚铜钱,被秦掌柜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时,唐咏永伸出因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,拿起了它。
入手沉甸,冰凉。
他将自己原有的那半枚也取出。两枚断钱,断口相对,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。
一枚完整的、背面带有“浙”字的“洪武通宝”,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。钱文古朴,断痕犹在,却已连成一体。
钥匙,终于完整了。
窗外的天空,不知何时,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缕微弱的、金红色的夕阳光芒,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恰好照在桌上的铜钱上,将那“洪武通宝”四字,映得熠熠生辉。
唐咏永握紧了铜钱,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,带来一种无比踏实的刺痛感。
第一步,成了。
接下来,就是潜入那座龙潭虎穴,用这把完整的钥匙,去开启那扇可能藏着所有秘密与罪恶的……暗阁之门。
风雨未歇,但猎网,已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