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昨夜的雨雾尚未散尽,苏氏楼后院那扇从不轻易开启的角门,“吱呀”一声,裂开一道窄缝。一个头戴斗笠、身穿半旧灰布短打、肩上挑着空菜筐的汉子,侧身闪了出来。他压低斗笠檐,沿着湿漉漉的后巷,步履匆匆地朝城西方向走去。
这人正是阿木。他按唐咏永的吩咐,扮作清晨出城采买新鲜野菜的伙计,怀里却揣着那本从杨廷轩密室取出的、夹杂着密语记录的账册副本。
昨夜的冒险收获巨大,但也将危险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杨廷轩发现书房被潜入只是时间问题,一旦他警觉,必然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。他们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,破解账册中的密语,找到“甲字号”火器交易的确凿证据和藏匿地点,或者至少掌握足够分量的信息,以便在织造局的宴会上,能拥有与对手周旋甚至反击的资本。
账册密语破译是关键。唐咏永自己不通此道,但他记得父亲生前有位至交好友,名叫沈默之,精于金石考据、古文字破译,更对各类机关密码颇有研究。沈先生为人孤高清正,十年前苏家出事时,他正在外地游历,回来后悲愤不已,却因势单力薄,无力回天,只得闭门谢客,专心学问,据说近年来愈发深居简出,几乎不与外界往来。
此人,或许是唯一可能在不惊动各方、且值得信任的情况下,帮忙破译密语的人选。但他行踪飘忽,性情古怪,能否找到他,又能否说服他出手相助,都是未知数。
阿木此行的目的,就是设法联系上这位沈先生。他按照秦掌柜打听来的模糊线索——沈先生可能隐居在城西“洗砚池”一带——前去探访。
洗砚池并非真正的池塘,而是一片地势低洼、水网交错、多竹林与老宅的僻静街区,因传说古代有书生在此洗砚而得名,如今多是些清贫士人或性情孤僻的隐士居住。
阿木挑着空筐,在迷宫般的狭窄巷道里穿行。晨雾未散,青石板路湿滑,两旁是斑驳的高墙和紧闭的院门,偶尔有早起的老妪在井边打水,木桶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弄里回荡。
他一边走,一边留意着门楣上的匾额或墙上的刻字,寻找着可能与“沈”或“默之”相关的痕迹。秦掌柜打听到的消息很模糊,只说沈先生住处“门前有竹,院中有井,门额无字”,这描述在洗砚池一带,几乎家家相似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一无所获。阿木心中有些焦躁,但他性子沉稳,耐得住,打算再往深处探探。
就在他准备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时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,身后不远处,一个原本蹲在墙角、似乎正在整理草鞋的汉子,也站了起来,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身后。
阿木心中警铃微响。他放慢脚步,装作查看路边一处残破的石碑,用眼角余光观察。那汉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,面容普通,但脚步稳健,目光看似随意,却在他身上停留了稍长的时间。
被跟踪了!
阿木不动声色,继续往前走,但不再寻找沈先生的住处,而是朝着洗砚池外围、相对热闹些的街市方向走去。他需要确认,是自己多心,还是真的被人盯上了。
他加快了脚步,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一处稍宽的、有几家早食摊的街口。他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,放下担子,要了一碗馄饨,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,背对着来路,却竖起耳朵,留意身后的动静。
果然,那个汉子也跟了过来,在对面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站定,也要了个烧饼,慢慢吃着,目光似乎“不经意”地扫过阿木的背影。
不止一个!阿木眼角余光还扫到,街口斜对面一个原本靠着墙根打盹的乞丐,此刻也睁开了眼睛,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。
至少两个人!而且配合默契,显然是老手。是杨廷轩的人?还是王主簿的?他们是怎么盯上自己的?是苏氏楼早就被监视了,还是自己出楼时露了行迹?
阿木心中快速盘算。账册在身,绝不能被截住。硬拼?对方人数不明,自己虽有些力气,但双拳难敌四手。跑?这条街不算开阔,对方前后堵截,未必跑得掉。
他端起馄饨碗,装作喝汤,脑中飞快地想着对策。必须把账册送出去,或者至少转移掉。
就在这时,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孩童的嬉笑。一个货郎挑着满满一担杂货——针头线脑、木梳篦子、泥人糖画等等,摇着拨浪鼓,笑呵呵地走了过来。货郎年纪不大,脸上带着讨生活的淳朴笑容,担子一头还挂着一串色彩鲜艳的风车,随风转动。
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孩童立刻被吸引了过去,围着货郎叽叽喳喳。
阿木心中一动。他几口吃完馄饨,付了钱,重新挑起空筐,似乎准备离开。经过那货郎身边时,他“不小心”被一个追逐打闹的孩童撞了一下,身体一歪,肩上的菜筐差点脱手,里面的几根用来垫筐的稻草掉了出来。
“哎,小兄弟,对不住对不住!”阿木连忙扶稳筐子,弯腰去捡那些稻草,同时飞快地将怀中用油纸包裹的账册副本,借着身体的遮挡,塞进了货郎担子底层一个不起眼的、用来放碎布头的破筐里!动作快如闪电,借着捡拾稻草的掩护,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。
那货郎似乎毫无察觉,还在笑着招呼孩童们看他的糖画。
阿木捡起稻草,重新放回菜筐,对货郎点了点头,挑起担子,继续朝前走去。眼角余光看到,跟踪他的那两个汉子,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,见他离开,也立刻跟上,似乎并未注意到刚才那短暂接触中的猫腻。
阿木心中稍定,脚步却更快了。他不再试图甩掉尾巴,而是故意朝着与苏氏楼相反的方向——城北走去。他要给那个不知名的货郎争取时间,也要把跟踪者引得越远越好。
然而,他低估了对方的决心和部署。
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,准备拐上大路时,前方巷口,赫然又出现了一个身影,拦住了去路。此人身材不高,却异常敦实,抱着胳膊,冷冷地看着他。而身后,那两个一直尾随的汉子也加快了脚步,逼近过来。
前后夹击!巷子两侧是高墙,无处可逃!
阿木停下脚步,缓缓放下肩上的菜筐,握紧了扁担。看来,只能拼了!只希望那个货郎能机灵点,尽快把东西带走。
“几位,跟着我这个买菜的下人,有何贵干?”阿木沉声道,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。
前方那敦实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黄牙:“买菜?我看你筐里空空,不像是买菜的。小子,跟我们走一趟吧,有人想问你几句话。”
“问话?问什么话?我可是良民。”阿木一边说,一边暗暗调整呼吸,寻找动手的时机。
“良民?”敦实汉子嗤笑一声,“苏氏楼的‘木师傅’,什么时候成了挑菜的下人了?少废话!东西交出来,免得受皮肉之苦!”
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!阿木心中一沉。对方是有备而来,目标明确!
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!”阿木低喝一声,不再犹豫,手中扁担猛地向前横扫,直击那敦实汉子的下盘!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,试图撞开身后稍瘦的那个跟踪者,夺路而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