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对方显然不是易与之辈。敦实汉子反应极快,侧身躲过扁担,反手便是一记重拳捣向阿木面门!身后两人也同时扑上,一人抓向阿木肩膀,另一人直取他腰间!
阿木虽有些拳脚功夫,但在狭窄巷中,面对三个明显练过的壮汉围攻,顿时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!几招下来,肩头便挨了一拳,火辣辣地疼,腰间也被踹了一脚,气血翻涌!
眼看就要被擒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哎哟喂!这大清早的,几位爷怎么在这儿练把式呢?”一个吊儿郎当、带着几分油滑的声音,忽然从巷子另一头的墙头上传来!
众人皆是一惊,手下攻势不由得一缓。
只见墙头上,不知何时蹲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,头发有些蓬乱,嘴里叼着根草茎,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。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咬了一口的肉包子,另一只手提溜着一串……风车?正是刚才那个货郎担子上的彩色风车!
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吃包子上墙的啊?”那年轻人跳下墙头,动作轻盈利落,拍了拍手上的灰,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,仿佛没看见眼前的紧张对峙,“我说,三位,欺负一个挑菜的,不太地道吧?”
敦实汉子眉头一皱,厉声道:“滚开!少管闲事!”
“闲事?”年轻人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路见不平,拔……拔包子相助嘛!”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抖,那串风车突然脱手,旋转着飞向敦实汉子的面门!同时,他身形一晃,如同泥鳅般滑到阿木身边,抓住他的胳膊低喝一声:“发什么呆?跑啊!”
阿木反应极快,借着这一拉之力,猛地向巷口方向冲去!
“拦住他们!”敦实汉子怒喝,挥开风车,与另外两人急追!
但那年轻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,反手又是几枚铜钱飞出,不是打人,而是精准地打在巷子两边墙根的几块松动的石头上!石头滚落,虽不伤人,却成功绊了追兵一下,延缓了他们的脚步。
就这么一耽搁,年轻人和阿木已经冲出了巷口,混入了清晨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之中。
“分开走!西市口‘老王铁匠铺’后门碰头!”年轻人对阿木飞快地说了一句,然后身形一闪,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,瞬间没了踪影。
阿木不敢停留,也立刻低头钻进人群,七拐八绕,专挑人多热闹的街道走,不断变换方向。他感觉到身后似乎还有人试图追踪,但被他借着复杂的地形和人流,渐渐甩脱。
当他终于来到西市口,找到那家不起眼的“老王铁匠铺”,从后门闪进去时,才发现那年轻人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,正拿着一块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串风车,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过。
见他进来,年轻人抬起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木师傅,受惊了。东西……在这儿呢。”他拍了拍身旁地上那个破菜筐。
阿木这才看清,那菜筐底层,自己塞进去的油纸包,原封未动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阿木惊疑不定。
“我姓侯,朋友们叫我‘猴子’。”年轻人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“奉罗帮主之命,暗中照应苏氏楼。没想到第一天‘上班’,就碰上这热闹。”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,正色道,“杨廷轩的人,盯你们盯得很紧。从你们楼里出来的人,尤其是生面孔,都会被跟上。今天要不是我恰好在附近,你这趟差事,恐怕就悬了。”
罗帮主的人!阿木松了口气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。“侯兄弟,多谢援手!”
“谢就不必了,都是自己人。”猴子摆摆手,神色凝重起来,“不过,木师傅,你怀里这东西,恐怕不一般吧?值得杨廷轩动用‘暗桩子’(指专业盯梢打探的人)来截你。罗帮主让我带话给唐公子: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你们拿到了东西,固然可喜,但也要小心,身后……未必只有一双眼睛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还有,罗帮主说,沈先生那边,你们暂时别找了。那边……也不干净了。破译密语的事,她另想办法。让你们近期,务必深居简出,尤其唐公子,轻易不要露面。织造局宴会之前,恐有大变。”
阿木心中一凛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!多谢侯兄弟,也请代我多谢罗帮主!”
“行,话带到了。”猴子将油纸包裹的账册拿出来,递给阿木,“这东西,你原样带回去。路上小心,别再被盯上了。我还有别的差事,先走一步。”说完,他冲阿木眨了眨眼,将那串风车往肩上一扛,哼着小曲,从铁匠铺前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,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西市人群中。
阿木不敢久留,将账册重新贴身藏好,也从后门悄悄离开,绕了一大圈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匆匆返回苏氏楼。
回到“听松”室,他将清晨的经历和猴子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唐咏永。
唐咏永听完,沉默良久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他们昨夜刚刚得手,今日杨廷轩的暗桩便已盯上了阿木。这说明对方反应极快,而且对苏氏楼的监控,远超他们之前的估计。连沈先生那边都可能“不干净”了……罗三娘的提醒,绝非危言耸听。
“织造局宴会之前,恐有大变……”唐咏永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对手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,或者说,感到了致命的威胁。他们必然会在这最后几天里,不惜一切代价,发动最猛烈的攻击,试图在宴会这个半公开的舞台亮起之前,将隐患彻底清除。
而他们手中这半本尚未破译的账册,以及尚未找到确切下落的那批火器,既是筹码,也是催命符。
风雨欲来,黑云压城。
唐咏永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繁华而又危机四伏的城市。
“阿木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从今天起,楼里所有人,包括你和秦伯,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再私自外出。所有采买,由老礁头安排绝对可靠的人,统一进行,路线每日变换。后院加强警戒,屋顶和墙角的‘惊雀砂’,再加一倍。”
“是,唐大哥!”
“另外,”唐咏永目光落在桌角那枚完整的“洪武通宝”上,“让我们的人都动起来,想尽一切办法,打听‘甲三库’和‘老刀’这两个名字,以及任何与镇江漕帮、‘顺风号’、北方客商相关的异常动向。不要吝啬银子,但务必小心,宁可打听不到,也绝不能暴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