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黑得像浓稠的墨汁，将苏州城所有的街巷、屋瓦、乃至远处城墙的轮廓，都彻底吞噬。只有苏氏楼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与兵刃撞击声，如同投入死寂水潭的石子，激起短暂的、令人心悸的回响，随即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，只剩下风声，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呜咽穿行。
老礁头架着唐咏永，如同两匹负伤濒死的狼，在迷宫般的窄巷暗沟里亡命奔逃。左小腿的箭伤和身上多处刀口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，带走体力和体温，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唐咏永的意识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模糊，只能咬紧牙关，将全身重量倚在老礁头身上，靠着本能迈动脚步。
老礁头的情况更糟。他肩上本就箭伤未愈，此刻为了护住唐咏永，又添了几处新伤，绷带早已被血浸透，黏腻湿冷。他脸色惨白如纸，呼吸粗重如同拉风箱，却依旧死死撑着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分辨方向，寻找着那条记忆中通往唯一安全之所的路径。
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时远时近，如同附骨之疽。对方显然熟悉这片街巷的布局，正在包抄、围堵。每一次拐角，都可能撞上冰冷的刀锋。
“这边……快！”老礁头猛地将唐咏永拽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堆满破砖烂瓦的死胡同尽头，那里有一个被杂物半掩、早已废弃不用的、低矮的狗洞。他率先伏低身体，艰难地钻了过去。唐咏永也忍着剧痛，跟了过去。
洞后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私家小花园，假山倾颓，池塘干涸，杂草丛生，早已无人打理。园子深处，有一座半边塌陷的凉亭，亭子底下，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，像是早年用来存放冰块或杂物的地窖入口。
“进去！”老礁头低喝，用尽最后力气，将唐咏永推向那洞口，自己则转身，拔出腰间的分水刺，背靠亭柱，面对着来路方向，摆出了决死的架势。
“礁伯！一起走！”唐咏永急道。
“公子……快走！”老礁头回头，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、近乎温和的笑意，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，“老礁头……这辈子……值了。给老爷……夫人……报仇！”
话音未落，巷子口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破风声！
唐咏永双目赤红，牙关几乎咬碎，但他知道，此刻的犹豫，只会让老礁头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。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如同礁石般矗立在黑暗中的佝偻背影，一咬牙，拖着伤腿，钻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地窖入口。
入口内部，并非直上直下，而是一个斜向下的、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狭窄通道。他跌跌撞撞地滑下去，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，眼前一黑，几乎晕厥。他死死咬住嘴唇，直到尝到血腥味，才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。
头顶上方，传来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声、怒吼声、以及……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响。紧接着，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一切，重归死寂。
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的喘息，和心脏擂鼓般几乎要撞破胸膛的狂跳声，在这绝对黑暗和死寂的地窖中，被无限放大。
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，一动不动，任凭泪水混合着血水，无声地滑落脸颊。不是为了自己的伤痛，而是为了外面那个沉默如山、最终以身为礁、为他挡下所有风浪的老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刻钟，也许是一个时辰。头顶再无任何动静。追兵似乎并未发现这个极其隐蔽的地窖入口，或者，老礁头用生命，彻底掩盖了它。
唐咏永挣扎着坐起身，摸索着怀中。火折子还在，但浸了水，不知能否点燃。他颤抖着手，试了几次，终于，一点微弱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亮了起来，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。
这是一个不大的地窖，约莫丈许见方，空气污浊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。四壁是粗糙的夯土，角落堆着一些朽烂的木架和破碎的瓦罐，除此之外，空无一物。
他借着微光，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左小腿的弩箭必须立刻处理，否则感染或失血过多，后果不堪设想。他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衫下摆，用短刃割开裤管。箭镞深深嵌入肌肉，周围皮肉翻卷，一片狼藉。没有麻药，没有干净的水，甚至没有足够的布条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短刃在火苗上简单烤了烤，然后，对准箭杆靠近皮肉的位置，用力割了下去！
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！他闷哼一声，额上青筋暴起，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，才没有让自己惨叫出声或晕厥过去。
一下，两下……皮肉被割开，更多的鲜血涌出。他颤抖着手，握住露在外面的箭杆，咬了咬牙，猛地发力向外一拔！
“呃——！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。箭镞带着碎肉被硬生生拔出，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！
他眼前彻底一黑，身体晃了晃，几乎栽倒。但他知道，不能倒！倒下，就再也起不来了！
他强迫自己清醒，用撕下的布条，死死扎紧伤口上方的血管，又用剩下的布条，一层层、一圈圈，将那可怖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。每动一下，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，带来新一轮的剧痛。做完这一切，他已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，浑身被冷汗和血水浸透，几乎虚脱。
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，大口喘息，火折子的光芒在手中摇曳不定，仿佛他此刻的生命之火。
伤口暂时处理了，但危险远未过去。追兵可能还在外面搜索。地窖里没有食物，没有饮水，空气也有限。他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，或者……等待救援。
可谁能来救他？秦掌柜和阿木生死不明，罗三娘和猴子在码头音讯全无，老礁头……
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闭上眼睛，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。绝望，如同这地窖中的黑暗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十年的隐忍，无数的筹划，刚刚到手的关键证据和线索，难道就要在这阴冷污秽的地窖里，随着生命的流逝，一同化为乌有吗？父亲、母亲、族人、秦伯、阿木、老礁头……所有人的期望、牺牲、鲜血，难道都要白费了吗？
不！
一股更加炽烈、更加偏执的火焰，猛然从他心底最深处燃起！那火焰烧干了眼中的泪水，压下了身体的剧痛，驱散了心头的绝望。
不能死在这里！至少，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！
他睁开眼，眼中只剩下冰冷的、近乎疯狂的求生意志和复仇决心。
他重新拿起那奄奄一息的火折子，借着最后一点微光，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——账册、铜钱、古籍。
包裹被血水浸透了一角，但里面的东西应该无恙。
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。账册和古籍被血渍沾染，但字迹尚可辨认。那枚完整的“洪武通宝”，在微弱的光线下，反射着冰冷而固执的光芒。
他拿起账册，翻到密语记录的部分。目光再次落在那“山”、“水”标记上。
《水经山注》……父亲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。
“……黑水出焉，而西流注于稷泽……又东三百里，曰青丘之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