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睛,强行调动起几乎被疼痛和疲惫撕裂的思绪。杨廷轩以这本书为密码基础,那么,这些“山”、“水”标记,会不会直接对应书中的章节名或条目名?“山”标记,指代书中记载的某座山;“水”标记,指代某条河?后面的数字,是页码?行数?还是该条目下字的顺序?
没有书,无法验证。但他记得父亲书房里,似乎有一套常见的《水经注》校勘本,虽非《水经山注》孤本,但山川地理名称,或可参照?
他努力回忆着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瞥见过的、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注解。记忆如同破碎的镜子,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片段。
“……黑水……西流……稷泽……这似乎是《西山经》里的句子……稷泽……好像是西方一处大泽……”
“……青丘之山……《南山经》?不对,好像是《东山经》?记不清了……”
头痛欲裂。失血和剧痛严重干扰着他的记忆力。
他换了个思路。杨廷轩设置密码,是为了自己方便记录和查阅,必然不会弄得太复杂。如果“山”、“水”标记对应具体山川,那么后面的数字,很可能是交易的日期、数量、或者银钱数目对应的某种代号。
他试着将账册密语中第一个“山”标记后面的数字,与他记忆里《水经注》中某座山的条目顺序强行对应,再将数字代入正常账目旁边的银钱数额进行换算……
不对,毫无规律。
又试了几种可能,依旧茫然。
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微弱,最后挣扎着跳动了两下,彻底熄灭了。
地窖,重新陷入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寒冷、疼痛、黑暗、绝望……如同无形的巨手,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他靠在土壁上,一动不动,仿佛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。
时间,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片刻,也许已至黎明。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瞬,一个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电光,猛然击中了他的脑海!
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记忆深处——那是许多年前,父亲考校他功课时,随口提及的一段话:
“……杨廷轩其人,好名而务实。若他设密,必取其实而饰以雅。譬如以‘稷’代‘谷’,以‘青丘’代‘玉’,以‘黑水’代‘盐’……”
稷代谷?青丘代玉?黑水代盐?!
唐咏永猛地坐直身体,牵动伤口,又是一阵剧痛,他却浑然不顾!
是了!杨廷轩附庸风雅,但本质是个极度现实的贪官污吏!他的密语,怎么可能完全脱离实际交易物品?这些“山”、“水”标记,或许并非指示《水经山注》中的具体山川,而是用这些雅致的古地名,来代指现实中交易的货物!
“稷泽”之“稷”,是五谷之一,代指粮食?漕粮?
“青丘之山”多玉,代指玉石珠宝?或者……某种珍贵的矿物?
“黑水”……难道是代指私盐?或者……黑色的、特殊的金属?
而那些数字,可能就是这些代指货物的数量、批次、或者折算后的银两数目!
这个思路,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灯!
他立刻在黑暗中摸索到账册,凭着记忆和手感,找到一处密语记录:
标记“山”(后面有个类似“丘”的变形),数字“三·十七·二百”。
标记“水”(后面波纹似“泽”),数字“五·初九·八百”。
如果“山(丘)”代指“玉”或珍贵矿物,“水(泽)”代指“盐”……
三批?十七件?总价二百(单位是百两?还是千两?)?
五批?九月初九?总价八百?
不对,还是太模糊。需要更多的对应关系来确认。
他强忍着激动和伤痛,继续在记忆中搜寻父亲当年可能提及的其他只言片语,结合账册上其他密语符号,艰难地尝试、推演。
黑暗,成了他最好的掩护,也成了他唯一的战场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脑海中无数信息碎片激烈的碰撞、组合、筛选。
伤口的疼痛,仿佛成了某种提神醒脑的苦药,让他不至于在疲惫和失血中彻底昏迷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地窖外,是依旧沉沉的黑夜,是可能还在搜捕的敌人,是生死未卜的同伴,是迫在眉睫的危机。
地窖内,是冰冷的黑暗,是不断流逝的生命,是一颗在绝境中疯狂燃烧、试图剖开所有迷雾与谎言的心脏。
残烛已熄,暗室无光。
但剖心为烛,以血为油,那一点名为“真相”与“复仇”的火焰,却在这至暗之地,倔强地、微弱地、却又无比清晰地……重新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