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粘稠如墨,时间在绝对的静寂与疼痛的灼烧中失去了刻度。唐咏永不知道自己在地窖里待了多久,也许是几个时辰,也许只是漫长的一夜。小腿的箭伤经过草草包扎,血暂时止住了,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,都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缝里搅动。身上其他刀口的疼痛反而成了麻木的背景音,只有大脑,在失血的眩晕与求生的本能撕扯下,如同一台被强行驱动的、快要散架的机器,嘎吱作响地运转着。
《水经山注》的古奥文字,账册上扭曲的密语,杨廷轩狡诈的眉眼,父亲临终前模糊的叹息,老礁头最后决绝的背影……无数碎片化的影像和声音,在他意识深处疯狂盘旋、碰撞。疼痛和失血让他时而清醒,时而恍惚,那些关于“稷泽”、“青丘”、“黑水”的猜想,如同黑暗中的萤火,时明时灭。
就在这浑噩与清醒的边缘,一个冰冷、细微、几乎不存在的“咔哒”声,如同针尖刺破寂静的气泡,让他骤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!
声音来自地窖入口!不是风,不是老鼠,是极其轻微的、硬物刮擦木板的动静!
有人!
追兵找来了?还是……其他?
唐咏永屏住呼吸,右手无声无息地握紧了怀中的短刃,左手则摸向了袖中最后几根淬毒的细针。他蜷缩在离入口最远的角落阴影里,身体紧绷如弓,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片被杂物半掩、透不进半点光亮的黑暗。
“咔哒……沙沙……”声音更清晰了些,似乎在小心地挪开入口的遮挡物。
紧接着,一道极其微弱、几乎被完全遮蔽的光线,从入口缝隙中透了进来,瞬间又被什么挡住了。
一个压低到极致、带着明显试探和紧张的声音,如同游丝般飘了下来:
“公……公子?是……是您在里面吗?”
这声音……是阿木?!虽然沙哑颤抖,但确实是阿木的声音!
唐咏永心中一紧,却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无法确定这是不是陷阱。对方是否胁迫了阿木?或者,阿木已经……
“公子……是我,阿木……秦伯让我来的……礁伯他……”阿木的声音带上了哽咽,却强忍着,“外面……暂时安全了。罗帮主的人……把那些黑衣人引开了……您怎么样?”
罗帮主的人?引开了追兵?唐咏永心中惊疑不定。罗三娘不是应该在码头吗?她怎么会知道这里出事,还来得及派人援手?
他依旧沉默,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,仔细捕捉着入口处的每一丝动静。除了阿木那极力压抑的呼吸和哽咽,似乎……没有其他声音。没有多余的脚步声,没有兵刃的微光,也没有那种属于猎杀者的、冰冷的窥伺感。
难道……真是阿木?他逃出来了?还找到了这里?老礁头临死前,是否留下了什么暗示?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。阿木似乎更急了,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:“公子……您要是……要是在里面,应我一声啊……秦伯还在等着……我们得赶紧离开……那些人可能会回来……”
秦伯也活着?唐咏永心中又是一动。秦掌柜年迈,不擅武艺,能在那种突袭中活下来,并安排阿木找到这里……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。除非……袭击者并非冲着彻底灭口而来?或者,苏氏楼内有他们没发现的、更隐秘的通道或藏身处?
他不能再犹豫了。无论是不是陷阱,这可能是他唯一的逃生机会。留在这里,迟早是死。
他吸了口气,用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,低声回应:“阿木……我在这里。”
入口处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、带着泣音的抽气声。紧接着,遮挡物被更快地挪开,阿木那张沾满灰尘、泪痕和血污的脸,出现在微弱的光线下。他手里拿着一盏用厚布蒙住大半光亮的灯笼,光线昏暗,只能勉强照亮入口附近。
“公子!”阿木看清角落里唐咏永的惨状,尤其是那条被布条胡乱捆扎、血迹斑斑的小腿,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,但他死死咬住嘴唇,没有哭出声,迅速爬了下来。
“您伤得太重了……能走吗?”阿木扶住唐咏永,触手一片湿冷黏腻,全是血和冷汗。
“勉强。”唐咏永借着他的力,艰难地站起身,左腿刚一用力,便是钻心的剧痛,眼前发黑,几乎栽倒。阿木连忙用肩膀顶住他。
“外面什么情况?秦伯呢?礁伯他……”唐咏永忍着痛问。
阿木一边架着他往入口挪,一边快速低声道:“那些黑衣人是突然冲进来的,见人就砍……礁伯为了掩护我们,堵在楼梯口……秦伯带着我从后厨灶下的暗洞逃了出去,那暗洞是礁伯以前就挖好、用来防备万一的,直通隔壁早就搬走的老王酱铺后院……我们刚逃出去,就看到罗帮主手下的‘水猴子’带着几个人冲进了楼里,跟黑衣人打了起来,引开了他们……秦伯让我赶紧来这儿找您,说礁伯以前跟他提过这个地窖,是最后的退路……”
果然是老礁头!他早已为最坏的情况做了准备!唐咏永心中一痛,又是一暖。
“秦伯现在哪里?”
“在老王酱铺的后院柴房等我们。他说那里暂时安全,罗帮主的人就在附近。”阿木道,“公子,我们得快点,罗帮主的人恐怕撑不了太久,那些黑衣人很多,而且……好像不只是杨廷轩的人。”
不只是杨廷轩的人?难道王主簿的人也直接动手了?
两人终于挪到入口,阿木先爬上去,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荒废的花园,确认无人,才将灯笼放下,回头用力将唐咏永拉了上来。
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喧哗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吹来,让唐咏永精神微微一振,但失血和伤痛带来的虚弱感也更为明显。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阿木身上。
阿木重新用杂物将地窖入口草草掩好,然后搀扶着唐咏永,借着灯笼被厚布过滤后的微弱光线,沿着荒园中杂草丛生的小径,小心翼翼地朝着与老王酱铺相邻的、早已倒塌了大半的围墙缺口走去。
夜色依然深沉,但东方天际,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。黎明,似乎不远了。
就在他们刚刚穿过围墙缺口,踏入老王酱铺那同样荒败的后院时——
“嗖!”
一道劲风,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柴垛的阴影中袭来!不是刀剑,而是一根乌沉沉的、前端带着倒钩的套索,如同毒蛇般,直取唐咏永的脖颈!
“公子小心!”阿木惊叫一声,几乎是本能地将唐咏永向后猛地一拉!
套索擦着唐咏永的咽喉飞过,勾住了他肩头的衣衫,“刺啦”一声,撕裂了一道口子!
柴垛后,一个黑影无声地扑出,手中短刀寒光一闪,直刺阿木心窝!动作快、狠、准,显然是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!
阿木猝不及防,眼看刀尖已到胸前!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——
“叮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!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落下,一柄细长的分水刺精准地格开了刺向阿木的短刀!
是水猴子!他果然在附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