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公子走！”水猴子低吼一声，与那偷袭者瞬间缠斗在一起，刀光刺影，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闪烁不定！
阿木不敢耽搁，扶起惊魂未定的唐咏永，拼命朝着柴房方向冲去！身后，水猴子与偷袭者的打斗声激烈响起，但很快又似乎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——水猴子在引开敌人！
柴房的门虚掩着，秦掌柜正焦急地守在门后，见到两人，尤其是唐咏永的惨状，老泪纵横，连忙帮着阿木将唐咏永扶了进去，反手闩上门。
柴房内堆满了陈年的柴薪和杂物，空气污浊，但总算暂时安全。
“公子……”秦掌柜看着唐咏永腿上狰狞的伤口和浑身的血迹，声音哽咽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唐咏永靠在柴垛上，喘息着，“外面……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秦掌柜平复了一下情绪，快速道：“袭击我们的黑衣人，一部分是杨廷轩禁养的死士，但还有一部分，身手路数更诡谲，像是……北方来的。他们目标明确，就是冲着公子您来的。多亏了礁伯拼死抵挡，也多亏了罗帮主……她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，提前安排了水猴子他们潜伏在附近。”
罗三娘早就料到？唐咏永心中一震。她如何能料到？除非……她那边也出了变故，或者得到了什么关键情报？
码头情况复杂……官面上的人……唐咏永的心沉了下去。看来，不仅苏州这边要置他于死地，连那批“货”的转移，也受到了官方的“关注”或“保护”。王主簿的能量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“猴子还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……”秦掌柜犹豫了一下，“罗帮主让传话，说‘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，然螳螂亦有逆鳞’。让公子您……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，做出决断。”
螳螂亦有逆鳞……决断？什么决断？是交出账册和铜钱？还是……用那些火器的下落作为谈判筹码？抑或是……彻底撕破脸，将一切公之于众？
唐咏永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，和怀中那包同样沾染了血迹的油布包裹。账册密语他刚刚摸到一点头绪，尚未完全破译。火器的确切下落，也只指向了那艘“赵记”船，缺乏直接证据。他现在身受重伤，行踪暴露，同伴死的死，散的散，如同被困在笼中的伤兽。
决断？他还有资格决断吗？
然而，就在这时，柴房外远处，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和低沉的呼喝口令！
是军队？！城防营？还是……王主簿调来的亲兵？！
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秦掌柜冲到门缝边，向外窥视，脸色瞬间煞白：“是……是官兵！打着火把，朝这边来了！人很多！”
最后的藏身之处，也被发现了！
“从后窗走！”阿木当机立断，扶起唐咏永就要往柴房后面那扇早已腐朽、用木条钉死的破窗冲去。
“来不及了！”秦掌柜绝望地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和脚步声，“外面……也被围了！”
绝境，真正的绝境。前有官兵围堵，后有不知是否还在附近的杀手。重伤在身，插翅难飞。
唐咏永靠在冰冷的柴垛上，感受着生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、属于官府的、不容置疑的脚步声。
难道……真的到此为止了吗？
十年隐忍，血海深仇，刚刚窥见一丝曙光的证据，就要连同他的生命，一起埋葬在这肮脏的柴房之中？
不甘心！死也不甘心！
一股狂暴的、近乎毁灭的气息，猛然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！如同被逼到绝境、伤痕累累的凶兽，终于亮出了它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武器——不顾一切的疯狂！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燃烧着血与火的光芒，嘶声对秦掌柜和阿木道：
“听着！如果我们被抓住，你们咬死什么都不知道，所有事情，推到我一个人身上！账册和铜钱……”他迅速从怀中掏出油布包裹，塞进旁边一堆松散的、似乎很久没人动过的陈年麦秸深处，“藏在这里！如果我们有人能活下来，记住这个地方！”
“公子！”秦掌柜和阿木惊骇地看着他。
“别废话！”唐咏永低吼，因为激动和失血，声音都在颤抖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阿木，扶我起来！秦伯，你去开门！”
“开门？！”秦掌柜和阿木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！开门！”唐咏永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、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笑容，“他们不是要抓我吗？不是要把我当作‘逆贼’、‘余孽’绳之以法吗？好！我就站在这儿，让他们抓！但我要让他们知道，抓我唐咏永——苏咏永！容易！想捂住苏家的冤屈，捂住那批见不得光的火器交易，捂住这苏州城、这江南地界下面所有的肮脏勾当……没门！”
他推开阿木搀扶的手，用那条完好的右腿，和几乎被剧痛吞噬的左腿，挣扎着，摇晃着，却无比坚定地，站直了身体。他撕下肩上被套索撕裂的布条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污，露出那双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也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“我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，在这苏州城官兵的面前，喊出我苏家的冤屈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十年前苏家是如何被构陷，十年后，他们又是如何为了掩盖罪行，不惜杀人灭口！我要让这把火，烧到杨廷轩的书房，烧到织造局的衙门，烧到那个姓王的轿子里！就算我今日血溅五步，也要让这苏州的天，撕开一道口子！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，却像淬了冰又浸了火的刀子，一字一句，斩钉截铁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。
秦掌柜和阿木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、摇摇欲坠，却仿佛有一团火焰要从身体里迸发出来的年轻人，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，所有的恐惧、彷徨、绝望，在这一刻，都被这决绝的火焰烧成了灰烬！
“好！”秦掌柜老泪纵横，却挺直了佝偻的背脊，“老朽陪公子一起！黄泉路上，也有个照应！”
“唐大哥！我跟你一起！”阿木握紧了拳头，眼中再无半分怯懦，只有与亲人同生共死的坚定。
门外，官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柴房门口。火把的光亮透过门板的缝隙，将室内映得一片通红。
唐咏永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浑身的剧痛，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，笔直地刺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、薄弱的木门。
逆鳞已触，再无退路。
既然暗室剖心未能照亮前路，那便以身为薪，以血为焰，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燃起一场焚尽一切谎言与罪恶的……滔天大火！
破晓之刃，无需鞘藏。
锋芒所指，虽九死，其犹未悔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