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那扇朽败的木门,在沉重的撞击下轰然向内倒塌,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。火把跳跃的光芒瞬间涌入,驱散了角落的黑暗,也将唐咏永、秦掌柜、阿木三人苍白染血的脸庞,照得纤毫毕现。
门口,密密匝匝站着十余名顶盔贯甲、手持长枪腰刀的兵丁,甲叶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。为首是一名身着从七品武官服色的把总,面皮微黑,眼神锐利,按刀而立,目光扫过室内,最后定格在虽摇摇欲坠却挺立如松的唐咏永身上。
“拿下!”把总的声音短促而冷酷,没有任何审问或废话。
两名兵丁立刻持枪上前,枪尖指向唐咏永,另有两名则扑向秦掌柜和阿木。
“且慢!”唐咏永猛地踏前一步,虽伤口剧痛让他身形一晃,声音却异常洪亮清晰,穿透了柴房内外的嘈杂,“敢问这位军爷,我等身犯何罪,需劳动官兵夤夜破门,刀兵相加?可有刑部驾帖?可有府衙勾批?”
那把总眉头一皱,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重伤濒死之人,此刻还能如此镇定地质问。他沉声道:“奉上宪密令,缉拿勾结太湖匪类、谋刺朝廷命官之要犯唐咏永!尔等若敢反抗,格杀勿论!”
“勾结太湖匪类?谋刺朝廷命官?”唐咏永哈哈大笑,笑声嘶哑却充满讥诮,牵动伤口,嘴角溢出鲜血,他却浑然不顾,“好大的罪名!敢问军爷,所指‘朝廷命官’是哪一位?杨廷轩杨通判吗?我唐咏永一介商贾,与杨通判素无仇怨,何来谋刺?至于太湖匪类……金盘宴上,苏州商会、织造衙门、乃至陈知府、方御史皆可为证,我苏氏楼奉公守法,何来勾结?”
他句句掷地有声,直指要害。把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他接到的确实是“密令”,并无公开文书,只知是“上峰”严令拿人,具体缘由却并不十分清楚。眼前这人说的,似乎也有道理……
就在这时,兵丁身后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:
“唐公子好一张利口!可惜,人证物证俱在,岂容你狡辩?”
人群分开,一个身着深青色官袍、面白无须、眼神阴鸷的中年官员,在一名灰衣护卫的陪同下,缓缓走上前来。正是王主簿!他竟然亲自来了!
王主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,在唐咏永身上逡巡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:“唐咏永,你潜入杨通判书房,盗取机密文书,又于苏氏楼内窝藏太湖悍匪,意图不轨。今夜更是负隅顽抗,杀伤多名奉命捉拿你的差役。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!本官奉东宫钧旨,协助苏州府查办此案,你还有何话说?”
东宫钧旨!这四个字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兵丁心头,连那把总也脸色微变,腰板下意识挺得更直。王主簿抬出东宫,等于给此事定了性,再无转圜余地。
唐咏永心头也是一沉。王主簿果然亲自下场,而且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“东宫钧旨”的层面!这是要彻底钉死他,不留任何活路!
“东宫钧旨?”唐咏永迎着王主簿阴冷的目光,毫无惧色,声音反而更加高亢,“好一个东宫钧旨!却不知这钧旨,是因何而下?是因为我唐咏永发现了杨廷轩勾结盐商、侵吞国库、伪造证据、构陷忠良的罪证?还是因为我查到了某些人利用漕运,私运前朝火器图样、意图不轨的勾当?!”
他每说一句,便踏前一步,尽管步伐踉跄,气势却节节攀升,仿佛要将胸中积压了十年的血泪与冤屈,尽数喷薄而出!
“你……你胡言乱语!血口喷人!”王主簿脸色微变,厉声喝道,眼中杀机毕露!
“我血口喷人?”唐咏永猛地撕开胸前染血的衣襟,露出包扎粗糙、仍在渗血的伤口,嘶声道,“那这些刀伤箭创,难道是假的吗?杨廷轩派死士夜袭苏氏楼,杀人灭口,难道是假的吗?王主簿,你今日以‘东宫钧旨’之名拿我,可敢将我所言诸事,一一奏明东宫,请太子殿下圣裁?!还是说,你这‘钧旨’,本就是某些人假传号令,欲盖弥彰?!”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!所有兵丁都屏住了呼吸,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、浑身浴血却目光如炬的年轻人,又偷偷瞥向脸色铁青的王主簿。假传东宫钧旨?这罪名,可是要诛九族的!
王主簿显然也没料到唐咏永竟敢如此直接、如此尖锐地反咬一口,而且句句直指最核心、最不能见光的隐秘!他眼中怒火与惊怒交织,知道不能再让此人说下去了!
“狂妄逆贼!死到临头,还敢妖言惑众,诋毁朝廷命官,污蔑东宫!给我拿下!若有反抗,就地正法!”王主簿声色俱厉,几乎是指着唐咏永的鼻子吼道。
那灰衣护卫身形一动,便要上前。
“谁敢?!”一声苍老却充满决绝的怒吼响起!秦掌柜猛地张开双臂,挡在了唐咏永身前,如同护雏的老鸟,对着王主簿和所有兵丁,嘶声喊道:“诸位军爷!诸位苏州城的父老乡亲(虽然外面只有兵丁)!你们看清楚了!这位王大人,他不敢让唐公子把话说完!他怕了!因为他心里有鬼!十年前,苏州苏家满门忠良,被杨廷轩这狗官勾结盐商沈万江,伪造通倭证据,构陷杀害,家产抄没!十年后,苏家仅存的血脉唐公子,好不容易找到证据,要为先人申冤,他们就又要杀人灭口!这是什么道理?!这还有没有王法?!东宫殿下若知旗下有此等蠹虫,岂能容他?!”
秦掌柜老泪纵横,声音悲怆激昂,在寂静的黎明前夜,远远传了出去。附近一些被惊动的民宅,隐约亮起了灯火,传来压低的议论声。
阿木也站到了唐咏永另一侧,握紧了拳头,眼睛死死瞪着王主簿和那些兵丁。
王主簿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秦掌柜:“老匹夫!你也想造反吗?!一并拿下!”
兵丁们犹豫了一下,但军令如山,还是持枪逼了上来。
眼看冲突一触即发,唐咏永即将被乱枪刺死或擒拿——
“且慢动手!”
一个清朗、沉稳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,陡然从官兵队伍后方传来!
人群再次分开,只见数人快步走来。为首一人,青衫磊落,面容清癯,正是巡按御史方镜!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,还有……苏州知府陈永年,以及府衙的几名属官!陈知府脸色有些尴尬和不自然,但既然方镜在此,他也只得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