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镜的到来，让现场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复杂。那把总连忙躬身行礼：“卑职参见方大人、陈大人！”
王主簿瞳孔微缩，脸上阴晴不定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拱手道：“方大人，陈大人，你们怎么来了？此乃缉拿要犯，刀兵凶险之地……”
“本官奉旨巡按江南，纠察风宪，苏州城内发生如此恶性案件，死伤多人，本官岂能不来？”方镜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，最后落在浑身是血、却傲然而立的唐咏永身上，又看向脸色难看的王主簿，“王主簿，你方才所言‘奉东宫钧旨’协助拿人，不知这钧旨，可否让本官一观？东宫殿下关心地方刑名，乃是常事，但钧旨非同小可，需核验明白，以免宵小假冒，损及东宫清誉。”
他这话，说得滴水不漏，既给了王主簿台阶（承认东宫可能关心），又直接点出了核心问题——要看“钧旨”实物！若无实物，或者实物有问题，那“假传钧旨”的嫌疑就坐实了！
王主簿脸色更加难看。他哪有什么真正的“东宫钧旨”？不过是借着东宫属官的身份和此次南下的特殊使命，狐假虎威罢了。此刻被方镜当众索要，顿时骑虎难下。
“方大人，此乃密旨，不便示人。”王主簿强自镇定道。
“哦？密旨？”方镜眉毛微挑，“既是密旨，当有特殊印信或传递渠道。王主簿不妨说出是经何人所传，用何印信，本官自可核实。若核实无误，本官自当协助王主簿办案。若不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转冷，“有人假借东宫之名，擅调官兵，私设公堂，构陷良善，搅乱地方，本官身为巡按，绝不能坐视！”
最后一句，斩钉截铁，带着凛然官威！周围兵丁闻言，看向王主簿的目光，也多了几分怀疑和警惕。
王主簿额头渗出细密冷汗。他没想到方镜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，而且态度如此强硬！他深知方镜此人清正刚直，油盐不进，且手握巡按御史的监察弹劾之权，若真被他抓住把柄，自己绝对讨不了好。
他脑中飞快权衡。唐咏永必须死，证据必须拿到或销毁，这是底线。但现在方镜插手，强行动手，风险太大，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，甚至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。
他忽然瞥见唐咏永那因失血过多而愈发苍白的脸色，和那条明显无法用力的伤腿。一个阴毒的念头闪过。
“方大人说的是。”王主簿忽然换了副面孔，挤出一丝笑容，“此案确有许多疑点，需仔细查证。本官也是一时情急，恐要犯逃脱。既然方大人亲至，自然由方大人主持公道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指向唐咏永，“此人涉嫌多起重案，乃关键人犯，必须立刻收监，严加看管，以防其自尽或串供。方大人以为如何？”
他这是以退为进，先将唐咏永控制在自己（或者说官府）手中。只要进了大牢，是死是活，如何死，就由不得方镜时刻盯着了。
方镜岂能不知他的心思？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唐咏永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收押可以，但需由府衙大牢收监，本官会派人协同看管。在案情未明之前，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审或用刑。王主簿，你既称奉有钧旨，也请暂留苏州，待本官核实钧旨真伪及此案详情后，再行定夺。”
这是要将唐咏永的保护责任揽过来一部分，同时将王主簿也“留”在苏州，互相制衡。
王主簿心中暗恨，却知道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。只要人进了大牢，他有的是办法让唐咏永“合理”地消失。
“就依方大人。”王主簿拱手，眼中寒光一闪而逝。
方镜点点头，对陈知府道：“陈大人，麻烦你安排一下，将唐咏永及其同伴，暂且收押府衙大牢，单独关押，好生看待，并即刻延请大夫诊治。没有本官手令，任何人不得接触。”
陈知府连忙应下，吩咐衙役上前。
唐咏永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官场交锋。他知道，自己被收监，看似暂时保住了性命，实则可能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、更难以挣脱的陷阱。王主簿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他也明白，方镜的出现和介入，已经为他争取到了最关键的一线生机和宝贵的时间。至少，他不用立刻血溅当场。至少，那些证据，还藏在柴房的麦秸堆里。
他被两名衙役搀扶住（或者说架住），经过方镜身边时，两人目光短暂交汇。方镜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神色，似有叹息，似有提醒，更似一种无声的嘱托。
唐咏永微微点了点头，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，仿佛说了两个字：“账册……”
然后，他便被衙役架着，朝着柴房外走去。秦掌柜和阿木也被押着跟上。
天色，已从深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黛青色。东方天际，那丝鱼肚白扩大了些许，却依旧被厚重的云层压抑着，透不出多少光亮。
血溅黎明，却未能迎来真正的破晓。
绝响虽暂歇，但更凶险、更复杂的博弈，已然随着他被押往府衙大牢的脚步，拉开了新的、更加黑暗的帷幕。
王主簿看着唐咏永被带走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方镜，袖中的拳头，缓缓握紧。
而远处，那些被惊动的民居灯火后，无数双或惊恐、或好奇、或担忧的眼睛，正见证着这黎明前最诡异、最惊心动魄的一幕。关于苏家旧案、关于火器走私、关于东宫属官与巡按御史的对峙……种种骇人听闻的流言，注定将随着这个染血的清晨，如同野火般，迅速蔓延至苏州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风暴，远未平息。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刚从血腥的街头，转向了更加森严、也更加诡谲的……官衙与牢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