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大牢的湿气，终年不散，混合着霉味、尿臊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，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物质，附着在每一寸斑驳的石壁和冰冷的铁栏上。甬道幽深，墙壁上间隔镶嵌的铁皮油盏，投射出摇曳不定、昏黄黯淡的光晕，将狭窄空间里的一切都拉扯出扭曲变形的影子。
最深处的死囚牢房，铁门尤其厚重，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，用以递送饭食。牢房内一丈见方，地上铺着潮湿发黑的稻草，角落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。四壁渗着水珠，空气冰冷刺骨。
唐咏永被单独关押在此。身上的伤口已被狱中粗通医术的牢头草草处理过，敷了最廉价的、气味刺鼻的金疮药粉，用还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。左小腿的箭伤依旧灼痛钻心，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和寒冷，让他浑身不住地颤抖，只能蜷缩在相对干燥些的稻草堆里，靠着墙壁，才能勉强维持一丝清醒。
牢门外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碰撞的声响。片刻，小窗被拉开，一个冷漠的狱卒面孔出现在外面，将一个粗陶碗和一块黑乎乎、看不出原料的饼子塞了进来，又“哐当”一声关上小窗，脚步声渐远。
他没有动那些食物，只是闭上眼，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。脑海中，却如同沸水般翻腾。
王主簿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这间牢房。所谓的“收监待审”，不过是缓兵之计，是给方镜一个台阶，也是为了方便他们在更“合法”的范围内下手。毒杀、病亡、自尽、甚至“越狱被杀”……狱中有无数种方法，可以让一个“要犯”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方镜能护他多久？陈知府的态度暧昧不明，织造局的刘公公更是指望不上。罗三娘在码头自身难保，秦掌柜和阿木也被分别关押，生死未卜。
唯一的希望，就是藏在老王酱铺柴房麦秸堆里的账册和铜钱。但那些东西，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吗？谁又能冒着天大的风险，去取那些证据？方镜吗？他虽有巡按之权，但直接介入这种涉及东宫、火器、地方大员的惊天大案，需要多大的魄力和证据支撑？
时间，如同指缝间的流沙，正在飞速流逝。每一刻，都可能是他生命的终点。
就在他思绪纷乱、几近绝望之际，牢门外，再次传来脚步声。这一次，脚步更轻，更缓，停在了门外。
小窗无声无息地再次被拉开。
唐咏永睁开眼，望向外面的昏暗光线。没有看到狱卒冷漠的脸，却对上了一双平静、深邃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是方镜！他竟然亲自来了！而且没有带随从，孤身一人！
“唐公子。”方镜的声音透过小窗传来，平静无波，“伤势如何？”
唐咏永挣扎着坐直了些，声音嘶哑：“一时半会儿，死不了。多谢方大人……周旋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方镜淡淡道，“本官并非为你一人而来。此案疑点重重，牵扯甚广，既被本官撞见，自当查个水落石出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王主簿身份特殊，他咬定奉有东宫钧旨，虽暂未出示，却也难辨真伪。本官只能以‘核查’为名，暂时将你收押，阻其当场行凶。但这并非长久之计。”
唐咏永心中一凛。方镜这话，既是坦诚，也是警告。
“大人明察。草民确有冤情，亦有……实证。”唐咏永压低声音，语速加快，“杨廷轩勾结沈万江，构陷我苏家，侵吞盐利，铁证确凿。更紧要者，他们利用漕运，私贩前朝宫廷火器图样及部分样器，此事王主簿必然知情，甚至可能就是为此南下！证据……一部分已被他们夺回或销毁，但最关键之物，藏于一处隐秘所在。草民愿将藏匿地点告知大人，只求大人能将此证物，送呈……该看的人手中！”
他不敢直接说“皇上”或“都察院”，只能含糊其辞。
方镜沉默了片刻。牢房内外，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其他囚犯的呻吟和狱卒的呵斥声。
“证物在何处？”方镜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。
唐咏永心中一喜，立刻将老王酱铺柴房的位置、以及麦秸堆中藏匿油布包裹的细节，快速而清晰地说了出来。
方镜听完，并未立刻表态，只是道：“本官知道了。你且安心养伤。在案情未明之前，本官会确保你的安全。但你要记住，狱中险恶，谨言慎行，勿予人口实。”
“草民明白。”唐咏永重重点头，心中燃起一丝希望。方镜既然肯去取证据，说明他至少愿意相信一部分，并且有介入此案的决心。
“另外，”方镜话锋一转，声音更低了几分，“关于那批‘火器’，你可有更具体的线索？比如，现在何处？由何人看管？准备运往何方？”
唐咏永精神一振，强忍伤痛，将罗三娘查到的关于“顺风号”、“赵记”船、北方客商、以及疑似在悦来客栈密谋转移的情况，拣紧要的说了，尤其强调了“赵记”船可能就在闾门码头，以及王主簿护卫曾与北方客商密谈。
方镜听得很仔细，听完后，沉吟道：“闾门码头……‘赵记’……此事若真，非同小可。但码头鱼龙混杂，官私难辨，没有确凿证据或合适时机，贸然查探，打草惊蛇，反而可能让‘货’被立刻转移或销毁。”
“大人所言极是。所以需要里应外合，雷霆一击。”唐咏永急切道，“罗帮主……太湖帮的罗三娘，她正在码头设法查探，或可为助力！”
“罗三娘……”方镜微微蹙眉，显然知道这位太湖女枭雄的名头，“她可信？”
“至少在此事上，我们目标一致。她也在查那批‘货’，并且……与王主簿似有过节。”唐咏永不能说出沈万江之事，只能如此解释。
方镜又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权衡利弊。最终，他缓缓道：“本官会留意码头动向。但你要有准备，王主簿绝不会坐以待毙。狱中……你须得自己小心。本官不便频繁来此。”
“草民省得。大人……一切小心。”唐咏永知道，方镜能亲自来这一趟，已是冒了极大风险。
小窗无声地合上。方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幽深的甬道尽头。
牢房内，重归死寂和冰冷。
唐咏永靠在墙上，心中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活气。方镜这条线，终于算是勉强搭上了。虽然前途依旧凶险莫测，但至少，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然而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，危机便接踵而至。
大约一个时辰后，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。这一次，脚步声杂乱，不止一人。
铁门上的锁链“哗啦”作响，沉重的牢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
刺眼的光线涌入，唐咏永眯起眼睛，看到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当先走了进来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。他们身后，跟着一个身穿狱吏服色、满脸横肉、眼神凶戾的矮胖汉子，手里拎着一根沾着暗红污渍的皮鞭。最后进来的，是一个穿着绸衫、管家模样、眼神闪烁的中年人，正是杨廷轩的心腹，杨忠！
“唐公子，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？”杨忠皮笑肉不笑地开口，目光在唐咏永身上扫过，尤其是在他包扎的伤腿上停留片刻，“老爷体恤，怕公子在牢中寂寞，特意让小人来……陪公子说说话。”
唐咏永心中冷笑，知道这是杨廷轩派人来威逼利诱，甚至可能直接动手了。方镜前脚刚走，他们后脚就来，是巧合，还是……狱中也有他们的耳目？
“杨管家有何见教？”唐咏永声音平静。
“见教不敢当。”杨忠走近几步，蹲下身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却依旧带着假笑，“公子是聪明人，何必受这皮肉之苦？老爷说了，只要公子愿意交出从书房拿走的东西，再说出那批‘海货’（指火器）的下落，老爷可以保证，让公子安安稳稳地‘病逝’狱中，留个全尸。公子的家人朋友，比如秦掌柜、阿木那小子，或许也能得条生路。否则……”他瞥了一眼那手持皮鞭的狱吏，“这府衙大牢里的手段，公子怕是消受不起。到时候，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，还连累旁人，何苦来哉？”
赤裸裸的威胁和利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