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府衙正堂,卯时三刻。
天色尚未完全放亮,铅灰色的晨光透过高大的门窗,吝啬地洒在肃穆的公堂之上。正中悬挂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,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漆色。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,面无表情地分列左右,一直排到堂外石阶之下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,仿佛一触即燃。
堂下,早已挤满了人。有被衙役“请”来的苏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士绅、商会代表;有闻讯而来、被挡在衙门外围却依然伸长了脖子的百姓;更有几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,悄然停在远处街角,帘幕低垂,看不清里面人的面目。
今日,要公审“苏氏楼东主唐咏永勾结太湖匪类、谋刺朝廷命官”一案。消息昨夜便已悄然传开,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,在这敏感的黎明时分,激起了层层叠叠、难以名状的涟漪。有人惶惑,有人好奇,有人窃喜,更有人……心怀鬼胎。
王主簿早已端坐在大堂左侧旁听的首席位置,身着绯红官袍,面色沉静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他身后,那名灰衣护卫如同一尊雕塑,垂手而立。
苏州知府陈永年,身穿簇新的四品孔雀补服,头戴乌纱,端坐于正中公案之后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平和表情,只是眼底深处,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压力。巡按御史方镜,则坐在右侧旁听席上,一身青衫常服,神色平静,目光却锐利如刀,扫视着堂下。
“带人犯——唐咏永——上堂!”
随着值堂皂隶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高喝,公堂内外,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所有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向大堂侧门。
沉重的镣铐拖曳声,由远及近,每一步,都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两名衙役,搀扶着一个身影,缓缓走入公堂。
当唐咏永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,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只见他身穿单薄的灰色囚衣,上面遍布暗红色的血渍,许多地方已经干涸发黑,与布料黏连在一起。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惨白,嘴唇干裂,毫无血色。左腿明显无法着力,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,全靠衙役半拖半架。更骇人的是他的后背,囚衣破碎处,隐约可见纵横交错、皮开肉绽的鞭痕,有些地方甚至还在缓缓渗着血水。
然而,与这凄惨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他那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!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、燃烧到极致的平静,如同深潭下的烈火,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谎言,直抵人心最阴暗的角落。
他就这样,在无数道或惊骇、或同情、或冷漠、或恶意的目光注视下,被带到了公堂正中,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。镣铐撞击,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。
陈知府清了清嗓子,按照程序,一拍惊堂木:“堂下所跪何人?报上名来!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。
唐咏永抬起头,目光直视堂上的陈知府,声音虽然嘶哑,却异常清晰、平稳:“草民……唐咏永。亦名……苏咏永。苏州已故生员苏文谦之子。”
“苏咏永”三个字一出,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、难以抑制的惊呼和骚动!许多上了年纪的士绅,脸上都露出了震惊、恍然、乃至惊惧的神色!十年了,“苏文谦之子”这个身份,几乎已经成了苏州城的一个禁忌,一个被刻意遗忘的梦魇!如今,竟然以这种方式,如此突兀、如此惨烈地,重新出现在公堂之上!
陈知府也是一愣,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报出本名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侧的王主簿,王主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转动扳指的速度,似乎微微快了一丝。他又看向右侧的方镜,方镜神色不变,只是目光更加深邃。
“唐咏永……苏咏永……”陈知府定了定神,沉声道,“本府接到报案,告你勾结太湖匪类罗三娘,并于日前潜入通判杨廷轩大人府邸,盗窃机密文书,更于昨夜在苏氏楼内,杀伤多名奉命捉拿你的差役。对此,你有何话说?”
唐咏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回禀大人,草民,一概不认。”
“大胆!”陈知府一拍惊堂木,“人证物证俱在,岂容你狡辩?!带人证!”
首先被带上来的,是两名身着黑衣、包扎着伤口、神色萎顿的汉子,正是昨夜在苏氏楼袭击中被俘(或主动投降)的杨廷轩府上死士。他们指认唐咏永在苏氏楼内“持械拒捕”、“杀伤多人”,并一口咬定是受“太湖匪首罗三娘指使”。
接着,是松鹤楼的周东家。他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,不敢看唐咏永,只说自己曾“偶然”听唐咏永与不明身份之人密谈,提及“太湖”、“货”、“杨通判”等语,并上交了那半枚“洪武通宝”,说是唐咏永“不慎遗落”在他茶馆的(自然是假的那枚)。他话里话外,将唐咏永描绘成一个心怀叵测、来历不明、意图对杨通判不利的奸恶之徒。
最后,是一名被五花大绑、伤痕累累的太湖帮水匪(不知是真是假),自称是罗三娘手下,供认罗三娘与唐咏永“勾结”,意图“劫夺官盐”、“刺杀杨通判”,并说唐咏永曾许诺事成之后,“以苏家旧宅及盐引为酬”。
人证一个接一个,证词看似环环相扣,将唐咏永的“罪名”钉得死死的。堂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许多原本对苏家抱有同情的人,也开始动摇、怀疑。
陈知府看向唐咏永:“人证在此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唐咏永一直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直到此时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堂下的嘈杂:
“大人明鉴。这些人证,漏洞百出,不值一驳。”
“首先,这两位所谓‘杨府护卫’,指认草民杀伤差役。敢问,草民昨夜被捕时,身在何处?伤势如何?可有人看到草民‘持械’?若草民真有那般能耐,杀伤多人,又怎会轻易被擒,落得如此境地?”
那两名“死士”语塞。
“其次,周东家所言‘密谈’,更是无稽之谈。苏氏楼开门做生意,每日宾客如云,周东家如何能‘偶然’听到我与‘不明身份之人’密谈?又怎会恰好捡到草民‘遗落’的铜钱?这半枚铜钱,”他瞥了一眼案上的假铜钱,“造型古朴,但断口崭新,分明是新近仿造之物。大人只需请金石行家一验便知。”
周东家脸色瞬间煞白,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至于这位‘太湖好汉’,”唐咏永看向那个被绑着的水匪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,“你说罗三娘与草民勾结,意图劫夺官盐、刺杀杨通判。那请问,罗三娘现在何处?官盐可曾丢失?杨通判……可曾遇刺?”
那水匪支支吾吾,说不出话来。
“以上种种,皆是诬陷构陷之词,目的无非是想将‘勾结匪类’、‘谋刺命官’的罪名,强加于草民头上。”唐咏永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积压了十年的悲愤与冤屈,如同沉雷,滚过公堂:
“而他们真正想要掩盖的,是十年前,杨廷轩勾结盐商沈万江,伪造通倭证据,构陷我父苏文谦,致使苏家满门抄斩、家破人亡的惊天冤案!是他们侵吞苏家巨额家产、把持盐利、贪赃枉法的累累罪行!更是他们如今,利用漕运,私贩前朝火器图样、意图不轨的滔天大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