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纱,笼住苏州城西那座不起眼的小院。厢房内,药气与淡淡的霉味混合,空气凝滞。唐咏永在药力与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,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。伤口的疼痛不再尖锐,化作一种沉钝的、无处不在的钝痛,如同水底的暗礁,不时磕碰着意识的边缘。
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,停驻片刻,又悄然远去。那是看守,或者说,保护他的人。方镜的安排滴水不漏,将他藏在这处连秦掌柜和阿木都未必知晓的隐秘据点,如同将一件刚刚出土、价值连城却又烫手无比的古董,暂时封存入库,等待最终的鉴定与处置。
不知过了多久,更漏声遥遥传来,子时了。
唐咏永缓缓睁开眼睛。窗纸外一片漆黑,只有檐角挂着的灯笼,透过窗棂缝隙,投下几缕昏黄摇曳的光晕,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家具的轮廓。他试着动了动,肋下和腿上的伤口立刻传来抗议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,甚至有些亢奋。身体越是虚弱疲惫,精神却仿佛被逼到了极致,反而剔透起来。
杨廷轩倒了,王珪被抓了,火器截获了,圣旨下了,苏家旧案要重审了……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件,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。快,太快了。快得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,仿佛一场大戏,高潮骤起,却又在锣鼓喧天中戛然而止,只留下空荡荡的戏台和观众席上茫然的面孔。
方镜说“圣意未明”。张永太监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态度。锦衣卫封锁码头的铁腕。罗三娘的不知所踪……所有这些,都像是一个个未解的谜团,缠绕在他心头。
他知道,自己绝不能被这暂时的“安全”和表面的“胜利”迷惑。风暴眼的中心固然平静,但风暴并未消散,只是暂时转移,或者……在酝酿着下一轮更猛烈的爆发。
他需要信息,需要理清头绪,更需要……为下一步打算。
就在这时,门外看守的呼吸声,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。紧接着,是几乎无法察觉的、衣袂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,还有……一种极其特殊的、仿佛夜鸟振翅的暗号节奏?
不是方镜的人!方镜手下传递信号,不是这种方式!
唐咏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右手悄然滑向枕下——那里,方镜给他留了一柄防身的短匕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极轻的、仿佛被油浸润过的转动声,一道黑影,如同融化的墨汁,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“流”了进来,反手将门无声合拢。
来人身材纤细,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。正是那个神秘莫测、曾在龟背石水下袭击他、又在苏氏楼前现身、昨夜似乎又在牢房外交手过……身份扑朔迷离的女刺客,“影七”!
她竟然找到了这里!而且避开了方镜布下的看守!
唐咏永心脏狂跳,握紧了短匕,却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冷冷地盯着她,压低声音:“是你?”
影七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的阴影里,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,在他身上扫过,尤其是在他包扎的伤口处停留片刻。然后,她手腕一翻,指尖夹着一枚小小的、叠成三角形的纸片,轻轻一弹,纸片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,稳稳地落在唐咏永床边的矮几上。
做完这个动作,她身形微动,似乎就要离去。
“等等!”唐咏永急声道,“你是谁?为何三番五次……你到底帮谁?”
影七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黑暗中,她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屋顶方向,做了一个“噤声”和“小心”的手势。然后,她不再停留,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,再次从门缝“滑”了出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门,依旧紧闭。外面看守的呼吸声依旧均匀,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。
唐咏永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,才缓缓松开握着短匕的手,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渍。他看向矮几上那枚纸片。
没有立刻去拿。他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,确认再无异常,这才忍着伤口的疼痛,慢慢挪动身体,够到纸片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