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片很小,上面的字迹更小,是用极细的炭笔书写,笔画刚劲,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娟秀感:
“杨未吐实,王尤可活。火器非全,漕路未断。汝为‘首告’,亦为‘目击’,危甚。勿信‘庇护’,速离苏州。东南三十里,‘白沙渡’,三日后子时,有船候。阅后即焚。”
寥寥数语,却字字惊心!
杨廷轩没有完全招供?王主簿可能还有活路?那批被截获的火器并非全部?漕运这条线还没有被彻底斩断?而自己这个“首告”和“目击者”,处境反而更加危险?不要相信所谓的“庇护”,尽快离开苏州?
最后,给出了一个离开的地点和时间。
信息量巨大!而且,直指他心中最深的隐忧!
这纸条是谁送的?影七?她代表谁?罗三娘?还是……另一股势力?
纸条上的警告,与他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。朝廷(或者说张永、锦衣卫)迅速结案,抓了杨、王,截了“赵记”船,看似雷厉风行,但许多更深的东西,比如“七爷”的真实身份、火器的最终去向和用途、漕帮内部的牵连、乃至东宫在此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……可能都被有意无意地掩盖或搁置了。自己这个知道太多、又身份敏感的人,确实如同抱着金砖行于闹市,随时可能被“消失”。
“白沙渡”……三日后子时……
走,还是不走?
如果走,意味着放弃即将到来的、可能为苏家昭雪的官方重审,放弃刚刚到手的、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,重新踏入未知的、可能更加凶险的逃亡之路。而且,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?
如果不走,留在苏州,待在方镜的“庇护”下,等待朝廷的“公道”……真的安全吗?方镜能顶住来自各方的压力吗?张永太监那句“自有公道”,究竟有多少诚意?
他捏着纸条,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面临重大抉择时的、近乎窒息的凝重。
窗外的灯笼光晕微微晃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扭曲不定。
余烬未冷,死灰之下,果然还有火星。而新的棋局,似乎已经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悄然布下。
他是该继续做一枚被人摆布的棋子,等待未知的命运?还是该挣脱棋盘,哪怕前路迷茫,也要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?
时间,仿佛在这间昏暗的厢房里凝固了。只有伤口处隐隐的抽痛,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,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将纸条凑到床头的油灯火焰上。
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片边缘,迅速将其吞噬,化作一小撮轻飘飘的、带着焦糊味的灰烬,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。
在这余烬未冷的暗夜里,新的风暴,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汇聚。而他,必须在那之前,找到自己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