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的焦糊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,像一句无声的谶言。唐咏永盯着地面那点迅速黯淡下去的黑色痕迹,仿佛能从中看到字条上那些惊心动魄的警告——“杨未吐实,王尤可活。火器非全,漕路未断……”
“白沙渡”三个字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。走,还是不走?
油灯的光晕昏黄,将他沉思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。肋下和腿上的伤口,在这深沉的寂静中,重新彰显着它们的存在,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牵扯痛楚。这痛楚,是真实的,是他为走到今日这一步付出的代价,也是此刻束缚他、让他难以决断的枷锁。
离开,意味着背弃父亲沉冤昭雪的可能,背弃秦掌柜、阿木他们殷切的期望,背弃方镜冒险提供的庇护,重新成为无根浮萍,亡命天涯。纸条上的邀约,是救命的稻草,还是更深的陷阱?影七此人,神出鬼没,立场暧昧,她背后是谁?可信吗?
留下,看似安全,实则如同温水煮蛙。杨廷轩和王珪虽然倒了,但他们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“七爷”,那条深不见底的“漕路”,真的会随着他们入狱而彻底断绝吗?圣旨要重审苏家旧案,但重审的结果,真的能还苏家一个彻底的清白吗?还是会为了“大局稳定”,将旧案轻轻放下,甚至……将他这个“麻烦”的知情人,也一并“妥善处理”掉?
方镜是君子,但君子能斗得过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吗?张永太监代表的皇权,会为了一个已经覆灭十年的家族,去深挖可能动摇国本的秘密吗?
他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:父亲灯下疲惫而坚毅的侧脸,母亲温柔抚摸他发顶的手,老礁头最后决绝的背影,苏氏楼金盘的光芒与染血的招牌……还有,龟背石冰冷的湖水,府衙大牢皮鞭破空的呼啸,公堂上那道明黄色的、仿佛能决定一切的圣旨。
十年隐忍,步步惊心,终于等到仇人伏法、冤案有望重审的曙光。可这曙光,为何如此寒冷,如此令人不安?
时间,在痛苦的权衡中缓慢流逝。窗外,夜色最浓。
忽然,远处传来隐约的、急促的更鼓声,还有……似乎夹杂着兵刃交击的微响?声音极远,模糊不清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唐咏永猛地睁开眼,侧耳倾听。是错觉吗?还是……苏州城内,又发生了什么?
看守的呼吸声依旧平稳,似乎并未察觉异常。
但这细微的异动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。
他不能将自己的命运,完全寄托在别人的“庇护”和“公道”之上。十年前,苏家就是太过相信所谓的“王法”和“清流”,才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。血的教训,不能忘。
“白沙渡”是险路,留下,也未必是坦途。至少,选择离开,主动权部分回到了自己手中。他需要时间养伤,需要空间思考,更需要弄清楚,这场风暴的漩涡中心,到底还隐藏着什么。
至于苏家的冤屈……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那些证据还在(他相信方镜会妥善保管),只要那批未尽的火器线索还在,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昭雪,不一定非要在苏州的公堂之上。
心意已决,一股决绝的力量从心底涌起,暂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。
他开始盘算。离开这里并不容易,外面有方镜的看守。硬闯绝无可能,只能智取。
他目光扫过室内。陈设简单,除了床、桌、椅、油灯、水壶,别无他物。窗户紧闭,从内插着。门外看守至少两人,一明一暗。
他需要制造一点混乱,或者……利用看守的职责和心理。
时间不多,必须在方镜下次来探望之前行动。方镜公务繁忙,但最迟明日晚间,应该会来看他的情况。
他静静等待,调整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重新陷入了沉睡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外面街道上,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是更夫在呵斥什么人,还有女子的惊叫声和男子的争吵声,动静颇大。
门外的看守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,脚步声挪动了一下,传来低低的交谈:
“……外面吵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好像有人闹事?”
“你去看看,别惊扰了里面。”
“好。”
一阵脚步声远去,门外只剩下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