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苏州府衙后堂的书房内,灯烛早已燃起,却驱不散那股沉滞压抑的气氛。方镜换下了白日里的官服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道袍,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晚风中簌簌作响的老梧桐。白日公堂上的惊心动魄、圣旨的煌煌天威、锦衣卫的凛冽杀气,似乎都已随着杨廷轩、王珪被拖走时的锁链声,暂时远去。但空气中,依旧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硝烟味。
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来。”方镜没有回头。
推门进来的是他的贴身长随,姓韩,跟了他近十年,沉默寡言,办事却极其得力。
“大人,”韩长随低声道,“‘那边’……传来消息了。”
方镜转过身,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:“说。”
“张公公和赵指挥那边,对杨廷轩和王珪的审讯……进展不快。”韩长随声音压得更低,“杨廷轩只认了与沈万江勾结、侵吞盐利、构陷苏文谦等事,对‘甲字号’火器,一口咬定是沈万江和‘七爷’所为,他只是‘受其蒙蔽、代为遮掩’。王珪更是将所有事情都推给杨廷轩,只承认自己‘督察不力、失察之罪’,对假传风声、阻挠查案等事,矢口否认。至于‘七爷’的真实身份、火器的最终去向、以及……是否有更高层的牵扯,两人皆讳莫如深,要么推说不知,要么顾左右而言他。”
方镜眉头微蹙。这个结果,既在意料之中,也让他心头微沉。杨、王二人都是官场老油条,深知哪些能认,哪些打死不能认。攀咬出“七爷”或许尚有可能,但要扯出更高层面,他们绝无这个胆子,也深知那意味着真正的灭顶之灾。张永和赵锟的审讯,恐怕也带着某种“分寸”。
“那批火器呢?清点结果如何?”方镜问。
“从‘赵记’船底夹层中起获的,共有十二只密封铁箱。经初步查验,其中六箱是前元宫廷火器图纸的摹本和部分改良笔记,纸质脆弱,年代久远;另外六箱,则是依照图纸打造的小型火器样器,包括火铳、手炮、地雷等,共三十七件,大部分保存尚可,但有几件明显是近年新造的。”韩长随禀报道,“张公公已下令,将所有图纸、样器严密封存,加派重兵看守,并已六百里加急,将详情奏报京师。”
只有这些?方镜眼神微凝。沈万江的口供和唐咏永的分析都指向,这批“甲字号”货物的数量和重要性,绝不止于此。那批北方客商也供认,这只是“第一批”或“部分”。剩下的在哪里?是否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运走?还是……根本没有全部放在“赵记”船上?
“罗三娘呢?有消息吗?”方镜想起那个太湖上的关键人物。
韩长随摇头:“太湖帮那边口风很紧。我们的人只打听到,罗三娘在码头事发前便已不见踪影,她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也同时消失。太湖水域辽阔,若她有心隐藏,很难找到。不过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,昨夜子时前后,曾有人在城西‘洗砚池’一带,见过身形类似罗三娘的女子出现,但很快便失去了踪迹。”
洗砚池?方镜心中一动。那里不是唐咏永之前想去寻访沈默之先生的地方吗?罗三娘去那里做什么?是巧合,还是……她也想找沈先生?或者,那里有她的另一处隐秘据点?
“唐咏永那边如何?”方镜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回大人,唐公子在安排的小院静养,伤情已稳定。看守回报,他大多时间在昏睡,偶尔醒来进食汤药,并无异常。”韩长随道,但随即又补充,“只是……一个时辰前,看守老吴回报,说外面街上有喧哗,他前去查看时,唐公子房内似乎有异响,等他赶回,发现房门虚掩,唐公子……不见了。同看守的老李被打晕塞在床底,房门钥匙丢失。”
“什么?!”方镜霍然转身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“不见了?何时的事?为何现在才报?!”
韩长随连忙躬身:“老吴发现后立刻来报,但大人您当时正与陈知府议事,属下不敢打扰。已派人暗中在附近街巷搜索,暂无发现。现场检查,门锁是从内部用钥匙打开,地上有碎裂水壶和少量燃烧过的灯油痕迹,似是他故意制造响动引开看守,再伺机逃脱。他身上有伤,行动不便,应该走不远。”
方镜走到书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唐咏永跑了?在这个节骨眼上?他为何要跑?是对自己的“庇护”不信任?还是……得到了什么消息或警告?
他想起白日里张永太监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态度,想起锦衣卫封锁码头时那不容置疑的强势,想起公堂上唐咏永当堂翻案时那决绝而孤注一掷的眼神……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得更加敏锐,也更加……不信任任何人。
“大人,是否要加派人手,全城搜捕?”韩长随请示道。
方镜沉吟片刻,缓缓摇头:“不,不要大张旗鼓。暗中查访即可,尤其留意医馆、药铺、车马行,以及……通往城外的各条小路、水道。他伤重,需要医治和代步工具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方镜目光深邃,“查查今日,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人或事,接近过那座小院。尤其是……有没有身手不凡、行踪诡秘之人。”
他怀疑,唐咏永的突然离开,并非一时冲动,而是可能收到了外界的某种讯息或接应。那个神秘的女刺客“影七”,罗三娘,甚至……其他藏在暗处的势力,都有可能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韩长随退下后,方镜重新走到窗前。夜色已深,万籁俱寂。只有书房内烛火跳跃,和他自己绵长而沉重的呼吸声。
唐咏永的逃离,打乱了他的某些计划,但也让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不屈的韧性和可怕的决断力。这样的人,不会甘心只做一枚棋子,哪怕这枚棋子看起来暂时安全。
他走到书案后,拉开一个隐秘的抽屉,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扁平方匣。打开,里面正是唐咏永冒死从杨廷轩密室中取出、又托付给他的那本关键账册副本,以及那枚完整的“洪武通宝”。
他抚摸着账册上那些夹杂的、尚未完全破解的密语,和铜钱冰凉的边缘。这些,是揭开更深黑幕的钥匙,也是可能引火烧身的祸根。
张永和锦衣卫的迅速结案,杨、王二人的避重就轻,罗三娘的失踪,唐咏永的逃离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事实:苏家旧案和火器走私这两件事,水面下的冰山,远比露出来的部分更加庞大、更加复杂。牵扯的利益与势力,盘根错节,直达天听。
他这个巡按御史,看似手握监察大权,但在这种层级的博弈中,也不过是稍大一些的棋子。他能做的,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,尽可能保住关键的人证物证,推动真相浮出水面,却无法、也无权去撼动那更深层的根基。
如今,唐咏永自己选择了离开,或许……也未必全是坏事。至少,他暂时脱离了风暴最中心的漩涡,有了喘息和暗中活动的机会。而自己,则需要利用手中的职权和情报,继续在明面上周旋,稳住局面,同时……为可能的后续变故,做好准备。
他将账册和铜钱重新包好,锁回抽屉。然后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。
他需要写几封信。一封给南京都察院的座师,详细禀报苏州案情的蹊跷之处;一封给京中一位交好、且相对超然的御史同僚,隐晦提及此案可能牵涉的层次;还有一封……是给那位隐居在太湖某处、与他有旧、且对江南局势了如指掌的致仕老臣,请教应对之策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显得格外孤清。
余波未平,暗流更急。他这个身处漩涡边缘的观察者与参与者,必须更加谨慎,更加清醒。
因为他知道,这场由一道圣旨掀起的惊涛骇浪,远未到平息之时。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从血腥的台前,转向了更加隐秘、也更加凶险的……幕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