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沙渡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渡口。
东南三十里，芦苇荡深处，一条早已废弃多年的引水渠与一条不知名的野河交汇，形成一片水网密布、地形复杂的荒僻所在。地图上没有标注，本地渔人也极少踏足，只有走私盐、私货的亡命之徒，才会在月黑风高之夜，凭借模糊的记忆，找到这片被芦苇和荆棘半掩的浅滩。
唐咏永是在第二日入夜时分，才终于望见那片绵延无际、在暮色中如墨海翻涌的芦苇荡的。
从逃离小院到现在，已过去近二十个时辰。他没有睡，几乎也没有进食，全靠那锭碎银在城郊一处野茶馆买了几个冷烧饼，就着河水咽下。腿上的箭伤在高强度行走后彻底崩裂，血浸透了重新包扎的布条，与裤腿黏连在一起，每走一步都是酷刑。他不得不撕下外衫，将伤口勒得更紧，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继续前进。
不能停。停下来，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好在，他终于到了。
夜色渐浓，芦苇荡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，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。他拄着那根早已磨秃的芦苇拐杖，踉跄着踏入芦苇丛的边缘，沿着隐约可见的、被前人踩踏过的狭窄小径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深处摸索。
子时，还有将近一个时辰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。失血、寒冷、疲惫，如同三只无形的手，不断撕扯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。他找到一处相对隐蔽、背风的芦苇丛，瘫坐下来，背靠着冰冷的泥地，大口喘息。每吸一口气，肺腑都像被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塞满，沉钝而疼痛。
但他不能睡，甚至不敢闭眼太久。他必须保持清醒，等待那艘不知是否会如约而至的船。
时间，从未如此缓慢，如此沉重。
就在他意识模糊、几乎要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时——
极轻、极有节奏的桨橹划水声，如同幻觉，从芦苇荡深处，随着夜风，隐约飘来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浑身紧绷，握紧了怀中短匕。
桨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不是一条船，是两条？三条？他无法分辨。黑暗中，只有芦苇被船身轻轻拨开的沙沙声，和橹入水时那微不可闻的“欸乃”。
片刻，一艘乌篷船的漆黑轮廓，如同从夜幕中剪下的影子，悄然滑出芦苇丛，静静地泊在距离他藏身处约三丈外的浅水区。
船头，站着一个消瘦的人影，浑身包裹在深色衣靠中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影七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朝着唐咏永藏身的方向，轻轻一招。
唐咏永深吸一口气，以芦苇杆为杖，挣扎着站起身，踉跄着向那艘船走去。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，漫过小腿，浸泡着崩裂的伤口，带来刺骨钻心的剧痛。他咬紧牙关，一步一步，涉水靠近船舷。
影七没有伸手扶他，只是侧身让开，露出一道进入船舱的窄门。唐咏永抓住船舷，几乎是滚进了船舱，瘫倒在湿冷的舱板上。
舱内一片漆黑，只有从门缝透入的一线微弱月光，勉强勾勒出船舱狭窄的轮廓。没有灯，没有人声，只有自己的喘息和船底水流轻吻的声响。
影七没有跟进来。片刻后，乌篷船轻轻一震，船头调转，开始无声无息地、朝着芦苇荡更深、更暗的方向滑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刻钟，也许是半个时辰——船速渐渐放缓，最终轻轻一顿，似乎靠了岸。
舱门再次被拉开。影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她向唐咏永伸出手。
唐咏永握住她的手——冰冷，纤细，却有出乎意料的力道。他被拉出船舱，站在一片同样被芦苇包围的、更加隐蔽的狭小泥岸上。
岸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深色布衣、头发简单束起、在夜风中衣袂微动的女子。她转过身，月光照亮了她那张清冷而熟悉的脸。
罗三娘。
唐咏永紧绷了二十余时辰的神经，在看到她的瞬间，骤然一松，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。他扶住身旁一棵斜生的芦苇，勉强站稳，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：
“罗帮主……”
罗三娘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腿上那被血浸透的布条、苍白的脸色、以及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疲惫，眉头微蹙，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：“伤成这样还敢跑，不要命了？”
唐咏永扯动嘴角，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表达什么：“跑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不跑，就是……砧上鱼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