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三娘沉默片刻，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微微侧头，对影七吩咐：“带他进去。船上有大夫。”
影七点头，搀扶着几乎完全脱力的唐咏永，沿着一条被芦苇严密遮蔽的、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，向深处走去。
拨开最后一片垂拂的芦苇，眼前豁然一亮。
这是一片被芦苇和灌木天然围成的小小“湖心岛”，面积不过数丈见方，中央竟然搭建着两间极其简陋、却足以遮风避雨的木屋。屋前燃着一小堆篝火，火焰在夜风中摇曳，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。火堆旁，坐着两个人，正在火上架着陶罐煮着什么。
其中一个，见到影七搀扶着唐咏永进来，立刻放下手中的木棍，站起身，迎了上来。
是猴子！那个曾在洗砚池巷中救过阿木、嬉皮笑脸的年轻人。他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容，只有凝重，搀住唐咏永另一边：“唐公子，可算等到你了！”
另一人也站起身，是个须发花白、面容清瘦、背微微佝偻的老者，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气息。他看了一眼唐咏永的伤腿和浑身血迹，立刻对影七和猴子道：“扶他进屋，躺平，别乱动。烧热水，多拿干净布来。”
唐咏永被扶进木屋，放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和旧棉被的简易床榻上。老者立刻开始处理他的伤口，手法极其熟练，剪开黏连的布条，清理血污和溃烂的皮肉，重新上药、包扎。整个过程，唐咏永死死咬着牙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，却一声未吭。
罗三娘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，倚在门边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直到老者包扎完毕，收拾好器具，出去煎药，她才缓缓开口：
“方镜的‘庇护’，未必长久。你能自己跑出来，倒省了我不少口舌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唐咏永脸上，“白沙渡的纸条，是我让影七送的。”
唐咏永靠着墙壁，喘息着，声音虚弱，却异常清晰：“我知道。谢谢。”
罗三娘摇头：“不必谢我。救你，也是救我自己。杨廷轩倒了，但‘七爷’还在，漕路也还在。锦衣卫截的那批货，只是‘甲三号’……真正要紧的东西，‘甲一号’和‘甲二号’，早在两个月前，就分别从两条不同的暗线，运出苏州了。”
唐咏永瞳孔猛然一缩。果然！那批被截获的火器，果然只是一部分，甚至可能是故意暴露出来、用以丢卒保车的“弃子”！
“去了哪里？”他急声问。
“甲二号，沿运河北上，终点不明。甲一号……”罗三娘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，“经长江口出海，目的地，可能是海外的倭寇据点，也可能是……更北边的某个与朝鲜隔海相望的港口。”
出海？！勾结倭寇？！还是……其他势力？
“七爷到底是谁？”唐咏永一字一句问。
罗三娘看着他，缓缓摇头：“我还不能完全确定。但已有怀疑对象。若我所料不差，他此刻应该……不在苏州了。”
“不在苏州？”
“杨廷轩一被抓，他留在苏州的几个明面据点，立刻就被锦衣卫盯上了。但他显然早有准备，几乎是同时，那些据点便人去楼空，连带着几艘挂着他名下商号的货船，也连夜离港。”罗三娘冷笑，“南京守备衙门和锦衣卫虽然反应不慢，但还是让他跑了。这位‘七爷’背后的势力，比我们想象的更深，手眼也通天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。他们费尽心力，扳倒了杨廷轩，起获了部分火器，揪出了王珪，却还是让最核心的目标——那个神秘的“七爷”脱身了。而且，还带走了更关键的两批火器。
“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？”唐咏永问罗三娘，“继续追查‘七爷’？还是……”
“先活下来。”罗三娘打断他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，“杨廷轩虽然倒了，但他的党羽、被收买的眼线、乃至漕帮里那些拿了他好处的人，并不会随着他的入狱而消失。‘七爷’更不会善罢甘休。你我如今，都是他的眼中钉。我需要时间清理门户，重新掌握太湖；你……”她看着唐咏永，“更需要时间养伤、恢复，以及……等待。”
“等待什么？”
“等待那两条离开的船，露出它们的尾巴。等待你交给方镜的那些证据，在朝廷那里，真正发酵出应有的结果。等待那些现在还在观望、摇摆、保持沉默的人，做出选择。”罗三娘的声音低沉，在昏暗的木屋里，如同预言，“你扳倒了杨廷轩，但距离彻底掀翻那张大网，还差得远。这口气，你得慢慢喘。”
唐咏永没有再说话。他靠在冰冷的墙上，闭上眼，任由窗外透入的篝火微光，在眼皮上映出跳动的、温暖而遥远的橙红色。
罗三娘说得对。他还不能死，也没有资格松懈。仇人虽然倒下了一个，但真正的元凶，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“七爷”，依然逍遥法外，甚至带着更致命的秘密远遁海外。苏家的冤屈，才刚刚看到昭雪的曙光。那批流落在外、不知将掀起多大风浪的火器，还没有追回。
他活着，这些事，就还有继续追查的可能。他若死了，便真的万事皆休。
苇荡外，夜风穿过无穷无尽的芦苇，发出海潮般的呜咽。孤独的小岛上，篝火明灭，映照着几个疲惫、沉默、却在黑暗中依旧睁着眼睛的身影。
夜渡已过，暂得喘息。
但他们都知道，这短暂的平静，不过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，最后的、微不足道的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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