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外的篝火已经压低了,只余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。芦苇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这孤岛边缘每一片枯叶。唐咏永躺在简陋的床榻上,腿上的伤口换了新药,清凉渗透进灼痛的皮肉,终于将那股日夜不休的烧灼感压下去几分。
老大夫出去煎药了,猴子蹲在屋外不知鼓捣什么,影七如同一道影子,隐在木屋最暗的角落里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木屋中央,罗三娘席地而坐,随手拨弄着地上摊开的一幅简陋手绘地图——那是太湖水域图,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,有些是唐咏永熟悉的,有些则是从未见过的暗记。
她没有说话,唐咏永也没有。沉默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蔓延,却并不令人难堪。这是一种劫后余生者之间特有的、无需言语的默契。
良久,罗三娘抬起头,目光越过地图,落在唐咏永脸上。
“方镜可信几分?”她问。
唐咏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墙上,望着屋顶那根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房梁,声音沙哑:“七分。”
“三分疑在哪里?”
“他是清官,也是能吏。”唐咏永缓慢地说,每个字都像在伤口上又划了一道,“清官求公道,能吏求稳妥。这两样,有时是一回事,有时……不是。”
罗三娘没有反驳。她垂下眼帘,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动,片刻后道:“你那位秦掌柜和阿木,我已让人暗中照应。他们被府衙羁押了两日,昨日下午放了。杨廷轩既然倒了,构陷他们的‘罪名’便站不住脚。方镜应该也出了力。”
唐咏永悬了许久的心,终于落下些许。他闭上眼,喉头滚动:“多谢。”
“谢得太早。”罗三娘语气依旧平淡,“放出来是一回事,以后能不能在苏州城立足,是另一回事。苏氏楼那招牌,暂时是挂不回去了。杨廷轩虽倒,可当初跟着起哄落井下石的那些人,未必愿意看到你们东山再起。”
唐咏永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。苏氏楼的金盘还在,但门楣上的血已经干了。即便有朝一日重开,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想以珍馐美馔立足的苏氏楼了。
“秦伯和阿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愿意的话,先离开苏州也好。”
“我安排。”罗三娘简短地应下,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唐咏永知道,在眼下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刻,要将两个被官府盯过的人秘密送出苏州,需要动用多少暗线和人情。
“罗帮主。”唐咏永睁开眼,看向她,“你为何要蹚这趟浑水?”
罗三娘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。
这是唐咏永第一次直接问出这个问题。从初识至今,他们之间始终是利益交换、信息互通、危机时互相援手——但从未问过“为什么”。太湖帮是太湖上最大的私盐和走私势力,罗三娘是纵横一方的女枭雄,她本可以袖手旁观,甚至与杨廷轩、七爷井水不犯河水。可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站在沈万江那边,选择了帮他,选择了与东宫属官和那个神秘莫测的“七爷”为敌。
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
罗三娘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唐咏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芦苇的呜咽声盖过:
“十三年前,太湖西岸,马迹山下,有个渔村叫罗家渡。”
唐咏永屏住呼吸。
“那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都靠打鱼为生。我爹是里正,我娘织网,我还有个弟弟,比我小三岁。”罗三娘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那年夏天,来了一队人,说是苏州府衙的,要丈量湖田,征收渔税。我爹把村子这些年的账目都拿出来,一笔笔算给他们听。他们不听。说我们隐匿田产,抗税不交,要拿人立威。”
炭火噼啪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我爹被他们当众打断了一条腿。我娘扑上去护着,被人推倒在地,头撞在石碾上,当场就不行了。”罗三娘看着那跳动的小火苗,“我那年十四岁,带着九岁的弟弟躲在水缸里,从缝隙里看到我娘倒在血泊里,看到我爹被拖着游街示众,看到官兵把村子里值钱的东西搬空,把几个据理力争的青壮打成半死,绑走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唐咏永哑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