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,我爹的伤没好利索,那年冬天就去了。弟弟发了一场高烧,没钱请大夫,烧成了哑巴。”罗三娘闭上眼,“又过了两年,我带他离开马迹山,开始在太湖上讨生活。他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,没享过一天福。十二年前,太湖帮和漕帮争码头,他替我去送一封密信,半路被人堵住,活活打死在胥门外那条巷子里。那年他十四岁,被人割了舌头,喊不出声,就那样死在臭水沟边,手里还攥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。”
木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角落里,影七那几乎不存在的身影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任何安慰,在这长达十三年的血泪面前,都苍白如纸。
罗三娘睁开眼,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还残留着一点尚未熄灭的、冰冷的火。
“所以你看,我不是什么义士。”她看着唐咏永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湖上的风向,“我帮沈万江,是因为他当年买过罗家渡的鱼,给过我弟弟一块糖。我帮你,是因为你姓苏,是苏文谦的儿子。我恨的不是杨廷轩一个人,是那些穿着官服、说着官话、拿着刀枪,随随便便就能毁掉一村一户、让妇孺老弱横死沟渠的……那些人。”
她顿了顿,将那幅地图缓缓卷起。
“你爹当年想做的事,我没资格置喙。但你做的事,我看在眼里。你扳倒杨廷轩,不只是为苏家报仇,也替我娘、我爹、我弟弟,还有罗家渡那百来户叫不出名字的人,讨回了一点点公道。”罗三娘站起身,低头看着榻上这个浑身是伤、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,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年轻人,“只这一点,就够我罗三娘蹚这趟浑水。”
唐咏永望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良久,他才挤出几个字:
“你弟弟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罗三娘愣了一下,似乎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。她垂下眼帘,声音极轻:
“罗水生。我爹说,靠水吃水,盼他这辈子顺风顺水,平平安安。”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木屋,融入那片深沉的夜色和芦苇的呜咽之中。
唐咏永靠在墙上,望着门口那片被篝火映照出淡淡轮廓的黑暗。他想起老礁头,想起秦掌柜,想起阿木,想起那些在这条复仇之路上倒下或仍在坚持的人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“罗家渡”,都有自己的“罗水生”。这世间的公道,从来不是靠圣旨、靠锦衣卫、靠某一位青天大老爷从天而降的雷霆雨露。
它是无数个罗三娘,无数个苏咏永,无数个在水缸里目睹亲人惨死却不敢出声的孩子,用十年、二十年、乃至一生的血泪,一点一点从铁板般的黑暗中撬开的那道细不可察的缝隙。
他闭上眼,罗三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:
“你做的事,替他们也讨回了一点点公道。”
只有一点点。
但这一点点,已经足够了。
窗外,芦苇的呜咽声似乎柔和了些许。炭火在夜风中明灭,将木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影七依旧静默地隐在角落里,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远处传来猴子压低的、不知在和谁说话的声音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老大夫端着煎好的药进来,递到唐咏永手里。药汁浓黑苦涩,他却一口口喝得干干净净,仿佛那是十三年累积的血泪与未熄的恨意,终于在这苇荡深处的孤岛上,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角落。
夜还很长。前路依然茫茫,七爷还在逃,甲一号和甲二号去向不明,苏家旧案的重审遥遥无期,方镜的信不知能否在京中掀起波澜,罗三娘的太湖帮内忧外患未解,秦掌柜和阿木还在等着他回去……
但此刻,在这与世隔绝的苇荡深处,在跳动的炭火和呜咽的夜风里,唐咏永第一次觉得,那压在心口十年的巨石,似乎松动了一点点。
他躺下,盖上那张带着陈旧气息的棉被,闭上眼睛。
今夜,他没有梦见血与火。他只梦见太湖上初升的朝阳,将万顷水面染成一片温柔的赤金色。一条小船从芦苇荡中驶出,船头站着一个沉默的哑巴少年,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,向着他,缓缓挥了挥手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