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永醒来时,首先听见的是水声。
不是昨夜那种呜咽如诉的风过芦苇,而是更加细碎、更加清亮的——雨滴落在宽阔水面上的声音。他睁开眼,木屋的窗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,将室内飞舞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。屋顶有几处渗水,雨水顺着椽木流下,在泥土地上滴出一小片湿润的深色印记,发出规律而单调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雨。不知下了多久。
他试着动了动,腿上的伤口依旧疼痛,但那股仿佛要将骨头烧穿的灼热感消退了大半。肋下的刀伤也结了一层薄痂,不再有血水渗出。老大夫的药确有奇效,更重要的是,他连日来第一次睡了超过两个时辰。
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角落里影七的位置空了,那张铺着旧棉被的简易床榻叠得整整齐齐。屋中央的火塘被重新拨旺,架着一只陶罐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不知煮着什么,香气清淡,像是米粥,又掺了些草药的气息。
他撑着墙壁慢慢坐起身,动作牵动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但已不像昨日那般几乎要晕厥过去。他将双腿挪到床沿,深吸一口气,试图站起来。
“劝你别动。”
猴子的脑袋从门边探进来,手里拎着两条还在滴水的鲫鱼,用苇草串着。他今日没穿那身吊儿郎当的绸衫,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裤腿挽到膝盖,赤脚沾满了湿泥,活脱脱一个在苇荡里讨生活的渔人。
“罗帮主说你要是再把自己弄得血糊糊的,就不给你药了。”猴子走进来,把鱼挂在墙上一个木钩上,回头打量唐咏永一眼,难得露出正经神色,“那老大夫姓季,早年在京城同仁堂坐过堂,得罪了权贵才逃到江南的。他说你这条腿要是再崩裂一回,以后就别想利索走路了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唐咏永没有逞强。他重新靠回墙上,接过猴子递来的半碗温粥,慢慢地喝。粥熬得很稠,掺了些剁得极细的肉末和不知名的野菜,咸淡适宜,热腾腾地熨帖着空腹与喉舌。
“季大夫呢?”他问。
“天不亮就去采药了。这苇荡里有几味治外伤的好东西,外头买不着。”猴子蹲在火塘边,用木棍拨弄着炭火,“影七跟着去了。她说这附近可能还有‘七爷’的眼线,不放心老季一个人。”
唐咏永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:“‘七爷’的眼线?他还能找到这里?”
“难说。”猴子收起那副嬉皮笑脸,压低声音,“罗帮主说,‘七爷’虽然跑了,但他在江南经营了七八年,留下的暗桩和眼线比杨廷轩多十倍不止。锦衣卫抓了一批,可肯定还有漏网的。这苇荡是太湖帮的老地盘,外人轻易进不来,但也不是铜墙铁壁。”
他将炭火拨得更旺些,续道:“帮主昨晚一夜没睡,调了三拨人在外围巡哨。今早天快亮时,东边苇荡里确实发现有生人踩过的痕迹,但追过去时已经跑了。那人非常熟悉地形,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。
“而且什么?”唐咏永放下粥碗。
“而且那人踩过的脚印,很浅,很细。”猴子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影七看了,说像是女人。但她又说,不是她自己。”
不是影七。那会是谁?另一个女人?七爷手下除了影七,还有其他女刺客?还是……别的势力?
唐咏永沉默片刻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转而问:“罗帮主人呢?”
“在另一间屋里,和几个香主议事。”猴子往火塘里添了两根细柴,“昨夜漕帮那边传来消息,赵香主被锦衣卫拿住后,没熬过一夜就全招了。他供出了漕帮里另外三条暗线,还有‘七爷’在镇江、扬州的两个秘密货栈。锦衣卫连夜派人北上,今天傍晚应该就有结果。”
赵香主招了。这是好消息,但也意味着漕帮内部的清洗才刚刚开始。那些与赵香主有牵连、或曾拿过七爷好处的人,要么仓皇出逃,要么疯狂反扑。太湖帮与漕帮之间本就错综复杂的关系,将因此更加动荡。
猴子似乎看出他的担忧,难得正经道:“罗帮主说了,让你别操心这些。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伤,把腿养好,把力气养回来。后面的事,有你出力的地方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粥碗,将最后几口慢慢喝完。
雨渐渐小了。灰白的天光透过窗缝,在泥土地上铺开一片湿润的、微微发亮的浅金色。屋顶的渗水声也稀疏下来,只有檐角偶尔滴落的一两滴,敲打着门外不知什么器皿的边缘,发出清越的、如同玉磬般的回响。
猴子端着空碗出去了,临行前又把那两条鲫鱼取走,说晌午炖汤给他补身子。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火塘里轻微的噼啪声,和远处若隐若现的、雨后的鸟鸣。
唐咏永闭上眼,却没有再睡。
他想着猴子的那句话:“后面的事,有你出力的地方。”
出力。他如今这副模样,能出什么力?伤腿能不能利索走路都是未知,更遑论追查七爷的下落、寻找那两批流失的火器、以及……为苏家彻底昭雪。
可猴子说得对。他必须养好伤,必须把力气养回来。这不仅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,更是为了那些还在等他回去的人——秦掌柜、阿木,还有……九泉之下等待了十年的父亲母亲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和一捆不知名的草药上,又移到窗外那片被雨水洗濯得翠绿欲滴的芦苇丛。雨后的苇叶上挂满了水珠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、转瞬即逝的光。
他想起昨夜罗三娘说的那些话。罗家渡,她的父母,那个十四岁就被割了舌头、死在臭水沟边的哑巴弟弟罗水生。十三年,她从一个渔村孤女,一步步成为太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枭雄。她手里沾过血,走过最黑的夜,用无数人的性命堆砌起自己的地盘和势力。可她从来没忘记马迹山下那百来户打鱼为生的人家,没忘记那年夏天倒在血泊里的母亲,没忘记攥着信死在巷子深处的弟弟。
“你做的事,替他们也讨回了一点点公道。”
唐咏永反复咀嚼着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