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扳倒了杨廷轩,可杨廷轩不过是那庞大黑暗中的一枚棋子。七爷还在逃,那批流失的火器还在暗处流动,苏家旧案的重审还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。这所谓的“一点点公道”,像苇叶上那些转瞬即逝的水珠,微茫、易碎、随时可能被新的黑暗吞噬。
可毕竟,有这一点点了。
他父亲苏文谦,当年以一己之力试图肃清盐政、追查漕运积弊,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。他曾经以为,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使命就是为父亲复仇,为苏家昭雪。可昨夜罗三娘那番话,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沉重地剖开了他固守了十年的执念。
他不仅是在为父亲复仇。他也是在为那些素未谋面、早已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人——罗家渡的渔民、被割喉沉湖的私盐贩子、被灭口的知情吏员、以及无数像罗水生那样,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横死街头的孩子——讨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公道。
门被轻轻推开,打断了唐咏永的思绪。
罗三娘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雨后潮湿的水汽。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衣,头发用木簪简单地绾起,脸上没有脂粉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。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是熬得浓白鲜香的鱼汤,几段碧绿的葱叶浮在汤面上,热气腾腾。
“猴子炖的,说你得补。”她将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,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,“趁热喝。”
唐咏永端起碗,道了声谢。鱼汤极鲜,烫得恰到好处,入口是鲫鱼特有的清甜,又隐隐带着姜和当归的香气。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仿佛在汲取这苇荡孤岛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暖与力量。
罗三娘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在火塘边坐下,随手捡起一根木棍,拨弄着将熄的炭火。火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,将那道因常年湖上风浪而略显粗糙的轮廓,映照出几分罕见的柔和。
“影七说,有人在苇荡外围踩点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女人,熟悉地形,但不是她的人。”
唐咏永放下汤碗:“是七爷那边?”
“不确定。也可能是锦衣卫。”罗三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张永的人虽然在苏州办案,未必不会把手伸到太湖来。那批火器,京城里想要的人不少,各方势力都盯着。”
她顿了顿,将木棍扔进火塘:“我已经让影七带人在外围加了三道暗哨。这几日,你不要离开这间屋子。”
唐咏永点头。他现在的状态,想离开也离开不了。
“秦掌柜和阿木……”他问。
“昨日已安排他们离开苏州。”罗三娘道,“走的水路,去嘉兴暂避。我的人在那边有落脚点,安全无虞。等风声过了,再设法联络。”
唐咏永悬了多日的心,终于彻底落定。他闭上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多谢。”
罗三娘没有应声。她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,沉默良久,忽然道:
“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父亲,是什么时候吗?”
唐咏永睁开眼,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“十四年前,马迹山下。”罗三娘的声音很轻,仿佛是在对那堆炭火说话,“那年我娘刚走,我爹还躺在床上起不来,弟弟烧得人事不省。我拿不出钱请大夫,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,哭也不敢大声哭。”
她顿了顿:“那天正好有个穿青衫的年轻官差路过。他听说了我家的事,去看了我爹和我弟弟,又去问了里正收税那天的情况。然后他把我带到镇上,用自己的俸禄给我弟弟请了大夫,付了半个月的药钱。”
“临走时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罗三娘看着火苗,“他说,姑娘,这世道不公,但总会有人去正它。你好好活着,看着。”
唐咏永喉头哽住。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段往事。十四年前,苏文谦还只是个在苏州府任职的六品推官,默默无闻,俸禄微薄,却已经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长路上,点亮过第一盏灯。
罗三娘站起身,背对着他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:“鱼汤凉了伤胃。喝完好好歇着。”
她没有回头,推开木门,走进那片雨后初晴的、湿润而明亮的晨光里。
唐咏永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他重新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鱼汤,一口一口,喝得干干净净。
窗外,雨彻底停了。阳光穿过逐渐散开的云层,在无边的芦苇海上,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。
他躺回榻上,闭上眼。这一次,他没有梦见血与火,也没有梦见太湖上初升的朝阳。
他只梦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官差,蹲在一个满眼惊惶与悲怆的渔村少女面前,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声音,说出了那句跨越了十四年时光、终于在此刻落地的承诺:
“姑娘,这世道不公,但总会有人去正它。你好好活着,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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